那是一種很長久的注視,長久到讓我忍不住回頭。
我和陳堂已經很久沒見了,就如他說的那樣,十三年。
十三年能把兩個孩子變成大人。
也能改變很多東西。
我們爬上山,在頂部呼吸著最新鮮的空氣。
下山時,背包里塞滿了栗子,那是我努力了一天的結果。
我緊緊護著我的小包,但下山的太滑,栗子還是跳出去了幾個。
栗子滾落,又被陳堂截住,撿了回來。
我誠懇的道謝,「謝謝!等回去了我請你吃煮栗子。」
「好。」
但越走前路越陡峭。
更有一段山路直上直下的路,沒辦法走,便有人互相攙扶。
而陳堂也走在了我前面,他回頭朝我伸手。
我猶豫著,卻被他握住了手腕。
他拉著我往下走,我沒有拒絕。
面前幾乎是九十度的直坡,太滑了。
但很快,我又覺得不對。
因為互相攙扶,我們倆幾乎是越離越近。
近到我都能聽見他略微雜亂的呼吸。
我忽然有些緊張,想後退,卻絆倒了忽然出現的樹根。
我一下沒站穩,要摔,又被陳堂拉了一把。
最後站穩時,我幾乎被他半抱在懷裡。
他腳撐著身後樹,一隻手在我腰上,一隻手握住我的手腕。
近到我能聞到他身上的薄荷味,還有他強烈的心跳。
我覺得不舒服,下意識喊了一聲:「陳堂……」
「姐姐……」
那一瞬間,我站住了。
低啞的聲音,兩個字仿佛在心裡揉搓了千百遍,才終於說出口來。
帶著一絲粘膩和委屈。
這聲姐姐一瞬間把七歲的陳堂和二十二歲的陳堂融在了一起。
很遙遠的人被拉近了。
身旁有人抱怨這路也太差了,還不如國內,國內只要有山就都是開發景區,哪裡沒有好路。
說話聲帶著樹葉聲,吵鬧的秋天裡,我怔怔站在原地許久。
直到陳堂退了一步,帶著我,慢慢往下走,直到走到山下。
陰天沒有太陽,風聲吹帶著呼吸間的喘息。
他慢慢放開的手,我錯步拉開距離沒有抬頭。
12
第二天還是周末,我莫名感冒了。
天空飄起了小雨,陳堂帶著一身雨氣來敲門。
小鍋咕嘟咕嘟煮著板栗。
陳堂還帶來了一些別的可以煮的吃食。
我因為感冒,腦袋暈暈的,索性就只顧著吃東西。
陳堂中途去買了趟感冒藥。
回來我們面對面坐著。
各自吃著東西。
沒人說話。
直到夜色入暮,他才站起身離開了。
我跟陳堂的關係不遠不近,偶爾他會拎著菜來找我。
但他也很忙,他家生意在這邊,他總是顧不住所有。
國外不安穩,留學半年,但凡一個人出門被偷已經成了習慣了。
我儘量少出門,但有時候也沒辦法避免。
所幸我只是一年制碩士,再待半年,我就能回家了。
我每天又有了幹勁,每天上課,下課,完成作業,提交作業論文。
課程很忙,忙到腦子發昏,忙到忘了時間。
我忙碌了很久,直到聖誕節,瞧著張燈結彩的氛圍才發覺過了半年了。
安園早上給我打了電話,托我幫她寄點東西。
我答應了,起了一大早準備去給她寄快遞,早上一出門,我就發現下雪了。
我裹著圍巾,沒走兩步,撞見了陳堂。
陳堂坐在扎眼的勞斯萊斯里抽煙,西裝革履,大約是有事要談,看見我,他目光亮了起來,他穿上大衣跑下車一把撲過來抱住我。
被我拉開,他才眨著大眼睛笑了起來「周昕夏,我好想你。」
我不理他這句話,只問道:「你怎麼來了?」
他略微扭捏,「今天不是聖誕節嘛!好長時間沒見了,我想約你中午一起吃飯。」
我點點頭,「這樣啊!你等我一下,我把快遞寄了。」
因為是跨國快遞,我填了很多單子。
所有都弄完,我發現陳堂還等在外面在打電話。
雪又下大了。
風帶著雪吹過,我半張臉縮在圍巾里。
見我出來,他打開車門,示意我坐進去。
他又交代了兩句掛了電話,轉身坐上車。
我看向他問:「很忙嗎?」
他對上我的目光,眼神軟了些,輕輕搖頭,「還好,主要是我爸的一個生意夥伴兒子過來了,讓我安排一下。」
我攏了攏圍巾看向他,「那你需要過去嗎?不用顧及我。」
他垂著眼睛,聲音卻是格外的認真,「確實要過去見一下,昕夏,對面帶了女朋友,所以我想,我們可以一起吃飯。」
我微微有些沉默,這種場合不適合我去。
我明白,陳堂也明白。
但我最後還是去了,因為我拽了拽車門,拽不動。
陳堂一副詭計得逞的樣子,笑得極其開心。
車開動,我略微無奈,也有一種被騙上黑車下不去的感覺。
13
車停下酒店前,我下車。
挺高級的酒店,但我目光卻落在了門口另外一輛車上,是一輛保時捷,淺紫色流暢的車型很漂亮。
我記得沈從知大學也喜歡開這種車,第六感作祟,我隱隱覺得我可能要碰見沈從知。
直到踏進包間。
我的第六感時常准到離譜,果然,沈從知就坐在那裡。

突如其來的相見。
青年西裝革履垂眸瞧著窗外,聽見動靜回頭,剛好與我的目光撞了個正著。
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我很少見沈從知穿西裝。
剪裁合身的西裝穿在沈從知身上有一種別樣的感覺。
而走近,才發覺他身旁還有一個人。
是李卿白,李卿白一身高定禮服,很漂亮。
他們大約晚上大約還要參加什麼宴會。
我微微思考,陳堂發覺我的停頓,輕輕攬住我的肩膀帶著我到了位置。
李卿白看見我眼睛亮晶晶的,熱情的招呼我:「周昕夏!」
我笑了笑,「好久不見。」
整場吃飯,我儘量都少說話。
安靜的吃著飯,後來飯吃完了,我抬頭,就對上了沈從知的目光。
他瞧著我,卻又威威蹙眉不開心轉頭看向窗外。
我一愣,捏著裙子有些無措。
很久以後,我們告別,我下意識看了眼沈從知,卻又對上他的目光。
他對上我的目光,又再一次錯開。
李卿白挽住他的手臂,熱情給我們揮手,「昕夏,明年你什麼時候回去啊?我和從知明年訂婚……」
後面的話我沒聽到,我站在那裡,手握在車把手上,我下意識回頭看向沈從知。
沈從知依舊站在那裡,他看著我,身姿筆直。
像我們無數次擦肩而過,像第一次見的時候。
他離我越來越遠,我抓不住他。
我大約是想說些什麼的,想問問沈從知的。
可這個冬天太冷了。
陳堂手握過來,握住我的手拉開了車門。
「外邊太冷了,快上車吧!」
我坐上車,也錯過了沈從知回頭再次看過來的目光。
他的目光從我身上越過,又落在陳堂身上。
他雖還是面無表情,卻讓人覺得有些不對。
車上只剩他和李卿白,李卿白才笑起來,「你妹妹有男朋友了。」
沈從知聲音淡淡,「她不是我妹妹。」
14
我白天剛吃完飯,晚上又被陳堂拉著換了衣服。
他說是宴會,我不想去。
他說是商務宴會,我不想理會。
他說有沈從知,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同意了。
那天去的路上,車堵了,我坐在副駕駛偶爾側頭,窗外拿著駝鹿奔跑地孩子。
四周一片祥和,只有我越發的落寞。
沈從知真的要訂婚,說不上難受,只是有些麻木。
那天,我和陳堂很晚才到,但我們到的時候沈從知還沒來。
我站在人群中間,卻不認識那些人。
我本來該認識的,畢竟我兒時也算得上是童星。
可自從我十歲被綁架囚禁後,我媽就不肯讓我再露面,無論是電視還是雜誌,又或者是這些宴會之間,她幫我換了最好的學校。
那之後我也改變了很多。
我不再打扮,青春期那副寬大醜陋的鏡框遮住了我的青春。
我媽只有我一個女兒,我是她唯一的支柱,全世界只有我最清楚她的苦,知道她凌晨兩點半一次次抱著我哭的模樣,所以,我不想給她添亂。
我愛我的母親,因為她不一定是最好的媽媽,但一定是全世界最愛我的媽媽。
只是我沒想到喜歡上了沈從知。
而此時,我又穿上了昂貴的禮服,像兒時無數次一樣,站在人群里。
有人打量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依舊站的筆直,我是卑微的喜歡著沈從知,可我也有我的驕傲。
可我沒站多久,我累了,我好長時間沒穿這種高定高跟鞋了。
高定,又高又釘腳。
我像踩著兩個超大螺絲,沒一會腳就開始疼。
我坐到了一旁的休息區。
陳堂被他父親叫走了,我喝著果汁擺爛了,算了,沈從知他年後訂婚就訂婚吧!
我真犯不著為難自己來參加這種聚會,十多年沒穿高跟鞋了,腳受不住,太疼了。
「腳疼?」
「昂。」
有人問我,我葛優躺在舒適的沙發上,隨意應了一聲,下一秒,我覺得不太對,這聲音我似乎聽到過,還很熟,我僵硬轉動腦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