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小魚視角】
家裡多出一個古人,並非是添一雙筷子那麼簡單的事。
衣服褲子內衣襪,洗臉刷牙剃鬚刀……光是在沃爾咖和京西下單我就忙活了一整天。
銀行動帳提示一條條彈,我眼也不眨地咔咔付款。
配送員上門的速度飛快,很快,補足了又年的日常所需。
趁著又年去陽台晾衣服的間隙,我媽塞給我一張卡,讓我拿著花。
我趕緊躲開。
「那哪兒行?我怎麼能用你們的錢?沒事的媽媽,我存款夠花。」
「你工作才幾年?就那十來萬存款,怎養得起兩個人?」
我往陽台的方向瞄了一眼,壓了壓聲音。
「美麗的柳女士你小點聲兒說,又年他能聽到的。」
「咱們開著油煙機,他在大陽台晾衣裳,他能聽得到?」
我沒好意思說,你跟我爸每天晚上嘀咕的那點話,他都快給我直播完了。
嘀咕他的,嘀咕我的,又年都拿來討吻。
——我親他一口,他直播一句,不親就不說。
簡直姦猾!踩在我的八卦欲上蹦迪!
「別說隔一個客廳了,您就是站在樓下三十米外的那錦鯉王八池旁邊說話,他也能聽見。」
我媽倒吸一口氣:「那他不得是江湖高手啊?」
「等結了婚,快搬回你那小公寓去吧。我跟你爸老夫老妻的,連點悄悄話都不敢說了。」
她無聲地把卡塞給我。
我推拒兩下,挨了她好幾個白眼。
只好美滋滋地收下來自媽媽的愛。
2
我帶著又年看了兩天科普視頻,學會了電是什麼、汽車是什麼、便捷支付是什麼、商場與住宅又是什麼。
我每每看著看著就睏了,睡一會兒醒過來,總能看見又年仍坐姿端正地聽著課。
好像養一個小朋友啊,哈哈哈。
等基礎常識學會了,這才方便帶他出門,帶他一點點地感知我們的世界。
最先困擾又年的是紅綠燈。
大型商圈附近,總是得過好幾條馬路。
又年每一次過馬路之前,都要駐足觀察一分鐘那麼久。
斑馬線與紅綠燈,十字與丁字路口,汽車會朝哪個方向拐彎,地鐵站的 ABCD 出口又是怎樣的彎彎繞繞……
這些,又年學了有十天。
他很少問我這是什麼,那是什麼,不想在我面前露出笨拙、無助的樣子。
他更習慣於默默地觀察他人,學著摁電梯,學著手機點餐,學著用感應式水龍頭,學著扶梯靠右行。
他會坐在書房裡,把智能音箱當作朋友般擺在自己對面,有問有答。
也會跟小愛同學講「你好」和「多謝,麻煩了」。
可愛得要命。
我們倆,每天聊五鐘頭的廢話。
我嘛,話嘮一個,逮誰都能聊。
又年不一樣。我知道,他很珍惜現在的日子。
他偶爾會在夜裡驚醒,這位大少爺的心事總往肚裡藏,不會開口講自己的噩夢,被噩夢驚醒了也不會吵我,甚至不會來抓我的手。
只是那天晚上我起夜去衛生間,回來時候,看到他慘白著臉坐在床上,滿眼陌生。
好像不認識周圍的每一樣事物了,露出茫然惶惑的神情來。
我跳回床上,拿被子攏住他。
「又年,別緊張,我在呢。」
我無比清楚這是什麼樣的感受。
是從噩夢中驚醒,突然不知道自己置身於哪兒。夢裡的前一秒還看著電視啃著雞爪,下一秒,眼前的景色全變了樣。
時空流轉,已經換了朝代。
頂到天花板的大衣櫃、床頭會唱歌的聲控燈、外形古怪的文創鐘錶……都在牆上投下巨大的黑影,好像黑漆漆的怪物一樣要吞沒他。
這種感覺不是駭人可怕的。是整個人忽然之間沒了落點,只能飄著,反覆不停地確認自己在誰,身處於哪兒。
直到抓到身邊一樣熟悉的東西,築起真實感,才敢慢慢落下來。
我鑽進又年被窩裡,連手帶腿地用全身抱緊他。
「沒事的,我在呢。」
「等我把公寓的軟裝換一遍,我們就搬新家。」
又年笑了聲:「幾個陰影罷了。小魚,你怎總覺得我膽怯?」
大概是覺得熱,他坐起身把被子疊放到一邊,又枕著手臂躺下來。
我眨眨眼。
「我也不知道,就是看你做什麼都好心疼,一種『啊啊啊我家寶貝肯定受委屈了』的心情。」
他又笑:「從前我瘸著腿,你也要踢我一步一步抬高腿走路——現在怎麼就捨不得了?」
是啊,現在怎麼就捨不得了?
可見愛情使人盲目啊!讓我這樣的大女人都變成哼哼唧唧的笨蛋了。
我一下子醍醐灌頂,清醒得如同洗了個涼水澡,立刻把纏在他身上的一條胳膊一條腿都收回來。
中間這塊地方被焐熱了,我往床邊挪了挪,亮起平板繼續刷短劇。
又年一下子息了聲。
他半晌無語。
慢吞吞往我這邊挪了挪,手肘貼住我的。
「小魚,明天帶我去配一副眼鏡罷。這兩天,我感覺視物又有些重影了。」
我:「啊?那去眼鏡店沒用,直接去醫院吧。」
3
我嘴上說著去醫院,好像多獨立。
其實這麼大歲數了,每次去醫院還是想讓我爸或我媽陪一陪……
挂號就診取片買藥我都會,但身邊不陪個大人,總覺得有些惴惴。哪怕是做影像檢查的時候,有個人能站外邊幫我拎著外套,都會讓我安心。
穿越太久,流程不熟了,昨晚忘了在 APP 上預約挂號。
出了小區門才想起這茬來,趕緊補上。
然後,我對著彈出來的【添加就診人】頁面發獃,好像忘了個重要的事。
又年的身份證號……
「等等,又年!你還是個黑戶啊!」
「何為黑戶?」又年適時問。
他臉上懵懂而疑惑的表情,讓我跟我爸汗都出來了:這個黑戶愣是在我們家裡活了大半個月啊!違法了吧這。
「身份證,戶口證明,醫保建檔,銀行卡,手機卡。」
天吶。
我捋了一遍啟動活人身份所需要的東西,光是身份證就要了老命。
抖抖索索上網一查:【怎樣給黑戶人員上戶口?】
搜到的回答是:【先出口再轉內銷。】
這都什麼亂七八糟。
我雙眼發直:「……要不直接上交國家吧?」
我爸面色凝重地點了頭。
相信祖國相信黨,總是沒錯的。
於是我們三人坐在路邊的石椅上,撥了 110。

這怎麼不算是一個具有歷史意義的電話呢?
警察叔叔趕來,看到健健康康的我爹,冷冷靜靜的又年,還有外穿小西裝內搭超仙緞面盪領弔帶裙、塗了茶棕色口紅、夾了慵懶大波浪的美麗的我。
我露出八顆牙齒,招招手說:「Hi!」
……叔差點以為我們報假警。
一小時里接了二十八通電話之後。上午 11 點,一輛無牌的插著小紅旗的大紅旗拉走了我們。
兩個穿西裝的冷酷哥審視著我。
我攥著又年的手,感覺自己可勇敢。
我說:「又又又年你別怕,這是正常、正常流程。」
又年說:「小魚,我沒緊張,你別抖了。」
噢,好的。
12 點整,我們就坐在國家時空異常事務管理局裡吃午飯了。
不愧是國宴級別,獅子頭和燜牛腩真香。
管理局很大,工作人員上上下下帶我們跑流程,應急管理部、穿書登記科、時空簽證委員會,很有一套章程的樣子。
這棟樓里有專門的體檢處,要記錄又年的基因圖譜,還要給他全身檢查一遍。
又年安靜地躺進儀器里,任由幾個白大褂醫生擺弄,時而躺姿,時而脫掉衣服換成站立位。
有些古今詞語異議的地方,他需要醫生換著詞多講兩遍,才能領會到意思。
我隔著透明窗,看著那機器緩緩移動著把他吞進去,心疼壞了。
操作室的大姨心細,安撫著我:「小姑娘不要緊張,我們這幾年登記了許多這樣的人啦。」
「穿越的、穿書的,這兩年是越來越多,每周都有新註冊的。」
她問了問我又年的飲食睡眠情況,列印出一份協議模板。
「監護人簽個字,留一下聯繫方式吧。」
我忙問:「這個『監護』是監護什麼?他不算完全獨立的人嗎?」
「也沒啥,就是每天記錄記錄他的血壓血糖,飲食鍛鍊情況,定期帶他來體檢打疫苗。剛開始可不敢帶他去體驗刺激的娛樂項目啊,電子遊戲都要少打,多帶他交交朋友,慢慢融入社會。」
「我是他女朋友,能當監護人嗎?當了監護人不影響以後結婚吧?」
爸爸站起來:「我來簽吧。」
大姨狡黠地沖我眨眨眼:「監護人工資蠻高的喔,一個月八千咧。」
「我監我監!」我把我爸摁著坐下:「爸!你都快拿退休金的人了,你別跟我搶。」
麻利地寫上了自己名字。
拿到合同,我高興地都順拐了。
——咱家今年能躺平了。
4
有了固定收入來源,我給又年花錢都不束手束腳了。
打開同城軟體,把休閒玩樂那一欄熱門的都看了看,沒找到幾個適合又年交朋友的場所。
我不信邪地又往底下翻。
舞台劇演出,399,訂票!
中老年棋協交友社,會費 500,交!
書法藝術 39.9 元體驗課,買!
……
書法課人不多,一個教室稀拉坐了十幾人。
第一節課上,老師放著很有意境的禪樂,繞著教室踱步,對著 PPT 講書法的形與意。
「大家都是初學者,今天我們來學習執筆姿勢。」
這頭剛教完怎麼握筆,別的學生還在紙上練習寫一二三四五。
我已經能寫個十百千萬了,練了這幾年字,寫得可比他們好看。
又年無事可做。
他便一點點糾正我行筆姿勢,掌心附在我的手背上,帶著我寫了一句詩。
【閒來無事不從容,睡覺東窗日已紅。】
老師踱著步從走道過來,先是斜身掃了一眼。
「誒?小先生這是練過字的啊?」
走近細看,他眉眼神色都變了:「這是小先生剛才寫的?你練字多少年啦?」
又年笑著答他。
周圍學生聽這動靜都圍過來,想要看又年再寫幾個字。
又年手附在我手背上,還要帶著我再提筆。
我趕緊把手縮回來。大庭廣眾的,秀什麼恩愛呢?
他便舔了墨,自己獨自寫。
桌子不夠高,又年需得微微躬身。他左手搭在腹前,防著襯衫蹭上墨,右手露出一截精緻的腕骨來。
觸紙那個筆鋒一現,就知是行家了。
我們一教室的人,從老師到大家都屏息看著,又年接著方才兩句前人詩往下寫。
【閒來無事不從容,睡覺東窗日已紅。】
【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
寫完落了筆,起身一站直,好一棵誘人的君子竹啊。
要不是顧忌周圍人太多,我得矜持。他要是在家帥成這樣,我非得親他好幾口。
「大家!這是鐵定的師從大家啊!」
「小先生,你這墨寶怎麼賣?」
「小先生你等我錄個視頻,我發給我爸爸!他辦公室里掛著的那幅書法拍賣品,八萬八買回來,丑得我都不想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