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十五和小八領著人出去,沿著官道找了整整半月。
從官道找上了縣道,找遍山間鄉村,又順著官道向東南西北四面鋪開。
一直找到京城安定,三大營從上到下洗了一遍。
一直找到皇兄登基,一道道論功行賞的旨意頒下來。
派出去的人手從一百,增至八百,增至五千……
我跑遍直隸,日行五百里沒歇過。
這一路生擒閹黨幾十人,將逃走的叛將與貪官就地處決,安置八千流民,也沒能找到小魚的蹤跡。
她如一縷青煙,就那麼消失在太陽底下。
帶兵回京時,今冬第一場雪已蓋住地皮。
我的鬍子,又快要連上鬢角了。
皇兄被我一身血煞氣驚了一驚。
他說:「你將直隸地界翻遍了,歇歇罷。」
「我召來詹事與內務府,將府中的侍婢名冊查了個遍,沒有一個叫『余晴』的姑娘,連這個姓也無。」
「又拿著小八繪出的畫像叫人去認,府里有人覺得眼熟,認出她是我書房的一個磨墨小侍,也整理過書架畫缸——想來是東廠疑心她知曉些秘辛,便提進死牢里去審了。」
「只是這二人的性情大不相同。一個垂眉耷眼、膽怯又規矩的侍女,與你們口中神采飛揚、滿腦子奇思妙想的姑娘怎會是一人?」
我怔怔聽完。
「知道了,多謝皇兄。」
皇兄嘆口氣:「我讓畫師臨摹畫像罷,將這姑娘的畫像張貼出去布告天下,重金懸賞,總能找到她,就說她是你的王妃。」
「皇兄不可!」
「各地叛軍起義,外頭流寇無數,我不知她會落在誰的手裡。」
我一路殺人,樹敵頗多。
主事的賊子是殺乾淨了,可還有宦官攜著官銀一路南逃。東廠五公,這些年敢在先帝眼皮子底下插手軍政,個個都收羅得兒孫滿堂,養出多少走狗數都數不清。
誰知道他們散布在哪裡?
再說如今出了這京城,朝廷哪有威信可言?各州府忙著緝捕叛軍、鎮壓流寇,誰會護一個不知名的弱女子?
我不知小魚身邊有沒有壞人,不知她是不是藏在一個安全的地方。
布告天下、大肆張揚地找她,是要推她至絕境了。
「皇兄只管給我一筆銀子,我們重辦軍驛,將親信散放各地,於國於我都是益事。」
軍驛一直是有的,只是天下太平了太久,朝廷疏於維護,戰事一起驛役先逃,險些誤了江山。
皇兄皺了眉:「那要找多少年?皇祖父照著尋龍圖找一座山都找了三年!遑論是一個微小的人!」
我截斷皇兄的話。
「她不微小。」
「什麼?」
我擦著膝頭的劍,一字一字,固執又說一遍:「她不微小。」
皇兄怔了些時,反應過來之後氣笑了:「我看你是魔怔了!」
……
我的小魚,從來不微小。
她在死牢里都能結識一群朋友,讓萍水相逢的人為她牽腸掛肚。
我想發展軍驛,養出一隊親兵放去各地,眼下能信得過的只有親兵。
軍驛是很好的東西,消息五日可通達各地,戰時驛路也不能斷。
小魚只要活著,就必定能找到。
只要她活著。
7
回府的時候,聽到園裡很熱鬧,戲台子上吹吹打打唱著戲。
見到我,月琴大鑼聲都停了,戲子們也都垂下手,不敢再唱。
外祖父的戲癮越重了,從前他愛看武戲,興起時還要抄起紅纓槍比劃兩下。
如今比劃不動了。
他自金鑾殿上挨了廷杖,被擊中後腦,再醒來時就這樣宛如痴兒了。
府里人人哄著他,為他編排了一場又一場合家歡的戲。
戲一停,他坐在椅子上,好似突然分不清自己在哪,納悶地四處望了望。
好在還能認出我。
「又年,你回來啦?怎麼又走了好幾天?」
不止啊,離我上次回京又隔開半月了。
他抓著我好一通瞧,摸摸大氅濕了沒有,摸摸冬襖厚不厚。
瞧完又問。
「又年啊,你爹娘哪去了?咱家的人怎麼都不見了?」
我屈膝蹲在他腳邊:「都在呢,那不都在戲台子上麼?」
戲班頭趕緊一揮手,滿園角兒就又活了,唱啊跳的,歡聲笑語一片。
面相威嚴的王爺,和藹溫柔的王妃,被夫子追著拿戒尺揍的弟弟,還有穿著粉裙綠裳的妹妹們……
「哎唷,子瞻和玉兒也都在呢,又長高了!」外祖高興得不知怎麼好,亮著眼睛把人瞧了又瞧。
「嗯,都在呢。」
老人家撫著掌開懷大笑:「好好好,都在就好!」
他沉到了戲裡去。
漸漸垂下頭,歪著身子好似睡著了。
人人眼裡都是悲意:「殿下!殿下……」

我靜坐了一會兒,撫著外祖的手,閉起眼,聽台上咿咿呀呀的戲腔。
不知是誰胡謅的詞。
——小少爺快些學,夫子查課業來了。
——怕甚麼?爹娘打罵有阿兄扛!
——阿兄是蓋世大英雄,今朝策馬御街前,一槍挑飛那廠璫匾。
——阿兄!
——阿兄……
等這場合家歡的戲演完。
等掌中的手失了溫。
「去操辦罷。」
我慢慢走回自己的屋,鎖上門,關起窗。
牢房裡睡過的那張拔步床早拆了,又搬回府里裝好,厚實的床帳放下來,安穩得像個殼。
我藏進這殼裡,學小魚的樣子,圈抱住自己。
大抵是不得法,又或許右手撫背左手摸頭的方向錯了。
怎就淚流得喘不過氣。
8
舅父因與閹豎結黨,被判斬刑。外祖一家也就這麼分崩離散。
外祖父的奠儀上,幾個表兄妹蒼白著臉跪了跪,各個喚我一聲王爺。
我沒了最後的親人。
京城處處縞素。
各府本來是不敢辦白事的,怕礙著皇兄登基的喜。
皇兄卻說無事,讓他們照舊辦罷,他自己也為先帝守起了孝。
於是中城十二坊,百十個官家宅邸,幾無一家不掛白。
我上下朝路過門前,都不願意看門外輓聯,不願意得知這戶的白幡是為誰掛的,那戶的輓聯又是在悼念誰。
各家來不及好好悼念亡人,又得在朝堂之上重新掰直脊樑站直了。因為寒門新臣已經穿上綠袍,站在了大殿的末尾。
興廢榮衰,改不了江山千古。
9
為我治眼的太醫換了一茬又一茬,時好時壞的,每次針灸完的那半日是好的,半日過去,看人又有了虛影。
皇兄不許我再看公文邸報,派了一群書吏處理文書,再念與我聽。
太醫說殿下您好好吃藥養病啊,眼病可醫,心病無醫啊。
我怎會有心病?
我這麼顆心,起初還會疼的得摁住才能喘勻氣,後來不再疼了。
我站到了太和殿的最前邊,聽著朝臣們推舉,皇兄順理成章地為我加官進爵。
小八說主子您再吃些,這不都是您在牢里時最愛吃的飯菜嗎?
我低頭又看看,這清蒸魚,香酥雞,怎麼都變了味道了?
只剩那麼一盤腌蘿蔔絲能提兩筷。那時菜少飯多,小魚又愛吃菜,吃到最後沒菜了,我倆全靠這口鹹菜就飯吃。
我白天上朝、下朝,後晌練完武,聽公文邸報,活得好好的。
只是每個夜裡總難入眠,總是披衣去院裡望望月亮。
她唱過的那些歌,許多調子都古怪,稍不留神就忘了調子。
我請來鐘鼓司的樂師,與他們說。
「我不通樂理,我哼十幾首歌,請您把曲子譜下來。」
樂師誠惶誠恐地應了,越是往下譜,越是大汗淋漓,說這些歌曲不只是宮商角徽羽五聲。
抱起琴彈了彈,勉強找准了音,靡靡之音又落了下乘,不如小魚唱得半分靈動。
我唯有在腦子裡想她的歌聲。
想我們分別前的那一夜,她貼著我坐下,哼了首極溫柔的曲。
唱著唱著,左搖右晃地撞我肩頭。
「這世界有那麼多人,多幸運,我有個我們
這悠長命運中的晨昏,常讓我 望遠方出神
灰樹葉飄轉在池塘,看飛雞轟的一聲去烤箱
光陰的長廊,腳步聲叫嚷
燈一亮,無人的空蕩……」
聽時沒有細想,只顧著笑了。
如今有大把空閒時間顧得上想。
我想了好久也不明白,飛雞怎麼會轟的一聲去烤箱。
10
第二年,我開始拿紙筆記下許多瑣碎的小事情。
我們相處不足一百日,分別的時間卻遠遠不止了。
好在我記憶極佳,這百日的事情幾乎沒漏下一件。掰開回憶揉碎了找,慢慢的,連她說哪句話時笑了,哪個夜裡哭了,也全都添添補補地記到冊子中。
比如「飯前先喝湯,不容易升血糖」。
比如「被蚊子咬了要掐十字,全國通用的。」
儘管我的院子裡處處封天紗,已沒有一隻蚊子。
我也想把這些零零碎碎的趣事記下來。
記五年,十年,甚至更久。
逃到各地的叛黨盡數抓回來了,各地流寇都未成大事,派幾千兵過去平亂,捷報一封一封傳回京城來。
我依舊每天騎馬上朝。
只是公務愈多,每天下了朝還不得歇息,需在官署伏案忙到傍晚去。
有一天傍晚回家時,路遇一群青年,身著錦衣,揚鞭策馬,一路大笑著吆喝著穿過朱雀大街。
那景致好熟悉,像極我當年的樣子。
只是細細一看,無我熟悉的面孔。
身邊小吏笑著同我解釋:「丞相大人,這是今年考中的進士,今天揭黃榜了。」
「啊,原來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