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離得遠些,看人看物都是重影,點燈也無用,不論瞧什麼,眼下方總是飄著一小片虛白的霧。
我看不清了。
從前府里養著的大夫,下天牢來瞧了兩回。
他每次為我施針之後,眼睛會好些,隔半日又壞回去。
「世子爺,這是近覷病。曾聽聞許多大詩人大才子晚年都有此病,無甚大礙。只是這白翳與蚊點……」
我讓他附耳過來,低低問:「會瞎麼?」
府醫避而不答,只是嘆氣,說以後只怕會更糟,叫我萬萬不可再省燈油,伏案寫字要亮堂堂的才行。
「又年,你近視了?」
小魚吃了一驚,卻沒緊張。
原來在她的故鄉,視不清物是如此稀鬆平常的事,十個書生有八個都會患上此病,還講了一種名為「眼鏡」的妙物。
我聽來,知道自己的病症與她所說的「近視眼」大不相同。
想問問她,又想到這天牢里無醫無藥的,府醫每回進來都要打點許多人。
這地方骯髒,施針、艾灸、敷眼都無法,治不了的。
於是我騙她:「看人有些模糊,閉眼歇一歇就好。」
小魚扒開我的眼皮,貼近我瞧了半天。
「血絲好多噢。緩解眼疲勞,還是眼保健操最管用——嘿嘿,我教你!」
她拉著我一起做眼保健操,每天三遍,一次不落。
其實,她連攢竹穴都認不准。
還要捉住我的手,像模像樣地教我認穴,讓我感受指壓的力度,還嫌我愚笨學得慢。
她在我眼眶、鼻樑、額側來回摩挲,手指也溫也軟。
最後,兩隻溫熱柔軟的手托起我的臉,手指捏住我的耳垂。
「第六節:揉捏耳垂,腳趾抓地。」
……
怎會有姑娘混不吝至此!
一聲不招呼就摸我的臉?
我僵著身子不敢動。汗水從鬢角,從脖子,從後背透出來。
枉我學了十幾年的呼吸吐納,竟連怎麼喘氣都忘了。
一個腦瓜崩將我彈回人間。
「你自己伸手動一動學一學啊!咋的,全指著我給你做啊?」
……她凶我。
5
這眼保健操一天三遍,花不了兩炷香。
算是我在紙上招供、默寫忠臣之名的幾天裡,唯一能松解精神的事了。
能猜到遺詔玉版去向的,除了我與太子,還有內閣五臣與左都御史。
這幾位老臣都是先帝養了幾十年的股肱,在朝中說話的分量極重。
但歷來,能臣不易長忠心。
眼下,新帝將他們拘禁在宮裡,還未敢給他們用刑。
這幾位老臣家中牽累過多,懼怕的事也多,他幾人一旦倒戈,社稷危矣。
我麼,是死是活沒什麼所謂了。
宮變第二夜,父王與我便帶著全府親衛隨扈衝進宮中救駕,一同闖宮門的還有英王叔和瑞王叔,召集了虎賁營五千兵馬。
那時,我們只當是宮中生變,先帝遭奸賊脅持。
哪知禁軍與神機營全部變節,密密麻麻的亂箭從高牆上散射而下。虎賁營戰死三成後,也降了。
眼下,說什麼都遲了……
鎖在這天牢地下三層的,那反賊就沒想我們活。
他能從我這裡撬開口,就不會去動幾位閣臣與都御史。朝中文臣再扛些時日,太子就還能有些籌劃的餘地。
我總得供出些什麼,哄住他。
我閉上眼。
幾十個姓名在腦中湧現,遲遲不敢落筆,怕一個名字寫上供紙,就害了幾十上百條人命。
「又年!」小魚喚我。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們杜撰一組人出來,寫一些假名字,你說能不能行?」
怎可能?
小魚讀過書,做事敏銳通達,這是她的長處。可她對時局、對政事有種不像本朝人的淺薄無知。
問過她,她總是打個哈哈,羞怯又尷尬地繞過這話。
遺詔為何出京,需得我掰開揉碎了講,小魚才能聽個一知半解,又怎能想出什麼精妙的法子?
「你坐過去點。」她把我往邊上擠了擠,自己坐在桌前,往紙上畫了一個大方框,方框內寫了「皇宮」。
這兩個丑字大如斗……我眼睛再壞些也能看清。
「我問你,宮中有多少人?兩萬多人啊又年!一場宮變死那麼多人,正是渾水摸魚的好時候。」
「讓遺詔出京的辦法多了去,我們設置四個方向的迷惑線路,比方說東南西北各一路。」
她一點撥,我立刻醍醐灌頂。
歷史是有先例可循的。
王朝覆滅不止一次,奸黨亂政、京城譁變的事更是兩隻手數不清。
前朝末帝的遺詔是縫在死士背上出的京;甲戌宮變,國璽是走漕道避開的天羅地網。
從來法統即正統,不是反賊殺了皇帝、裹上一身黃袍就能改換江山的。
奸賊矯詔、忠臣護璽、新黨勸降、藩王討逆……棋盤上三十二子,全是廝殺與博弈。
我們確實能杜撰出這樣四條迷惑路線。

我緊緊握了下小魚的手,抓起一張宣紙擦凈手心的汗,提筆重新寫。
這一封「招供書」遞上去。
隔天,幾十御前侍衛帶著宮中賞賜來了。
「世子爺能想通,皇上高興得很。」
我們又一回賭贏了。
我的小魚聰明狡黠,從不被規則束縛,使著巧勁將我從不義之地拽了回來。
「又年,快誇我誇我!」
她衝著我笑,饒是我眼前重影,也能看到她明晃晃的笑。
我真想往死里誇她。
苦於詞彙貧瘠,搜腸刮肚想了半天,竟講不出悅耳的話。
最後也只憋出一句。
「此番多虧了你,太子該記你一功。」
小魚嗐了一聲,收起笑,懶得搭我話了。
我可真是個蠢人!
她繞著新桌椅轉了兩圈,想想還是不爽,又坐回我跟前。
「你那叫畫餅式表揚,那不好。好的誇誇啊,要誇得細緻而具體——比如你說一句『小魚你好聰明啊』,我聽到一定會很開心。」
我從善如流,立刻改口。
「小魚你好聰明啊。」
「哎!」
她美滋滋地應了。
6
那竊國賊被我們哄住了,宮中賞賜不斷。
我們的牢房裡添置了許多東西,有了拔步床,有了衣箱,有了書桌。
若非沒有窗戶,這便像一個家了。
獄卒打通隔間牢房,中間落了一扇屏風,我們沐浴更衣都不必擠在一處。
我終於敢鬆懈下來,與小魚聊天,聽她唱許多奇奇怪怪的歌。
她好愛笑。
吃到了東坡肉會笑,有了銅鏡和梳子會笑,得了一隻新的泡腳桶會笑,泡個花瓣澡會笑。
睡夢中囈語兩句,也是嘿嘿樂著的。
許多時候我本不想笑,聽她哈哈哈的,我也就隨著她笑起來了。
只是我的笑聲短促而蒼白,往往出口便覺古怪,又自己壓下去。
自小,父親教我行走坐臥,教我君子有九思,色思溫,貌思恭,對人要面容溫和神態從容,這才是好的。
到上了學,夫子又歸束我德行品格,嬉笑怒罵、行事張狂都是不妥當的。
我學了好多年,才學會一個喜怒不形於色。
越是長了年歲,出入雅集,身邊真性情的人越少。
誰也不會拍著大腿哈哈大笑,不會笑得左歪右倒前仰後合,那叫狂生。高門貴胄里,狂也是掐著尺度的狂。
而小魚會說:「又年,想笑你就大聲笑,放開了笑,敞開了懷的笑。」
「你別憋著氣兒哼哼哼,聽著跟陰陽我似的。」
我只好閉住口。
夜深人靜時,我張嘴,閉嘴,感受呼氣與吐息,思考放開了的笑聲是該發自胸腔還是喉嚨?
漸漸的,我那笑聽著也有了幾分爽朗。
我們兩人哈哈大笑,有時甚至不需聊什麼有趣的事,她只消坐在那兒,一開口,我的唇角便會牽起來。
是我平生二十一年,最鮮香快活的一段時光。
7
內務府派來侍女四人,伺候我們沐浴浣發。
圍著小魚的那兩個是十四五的年紀,來我跟前的兩個卻是十六七的身段,拿催情香熏了衣。
小魚是一點沒多想。
她不在意我,也不留心什麼香,去屏風另一頭坐進浴桶里洗澡,我都能聽到她拿澡巾搓泥的聲音,很有節律……
還胡亂唱著歌。
「嚕啦啦嚕啦啦 嚕啦嚕啦咧,嚕啦嚕啦嚕啦咧!」
「我愛洗澡,烏龜跌倒,嗷嗷嗷嗷!」
「小心跳蚤,好多泡泡,嗷嗷嗷嗷!」
什麼跟什麼。
我笑得直想扶額頭。
待藥浴桶中的水溫合適了,我把腿放進桶中。一旁立著的侍女立刻屈膝跪下,笑盈盈地抬起兩手要來撫我的腿。
「奴婢伺候世子洗腳。」
我受傷的小腿驀地緊繃,差點一腳踢上她命門,又逼著自己卸下勁來。
不能殺。
新帝盯著我。
於是踩翻木桶,水混著藥渣淋了她半身。
「啊!」她驚叫:「世子您……?」
「再去給我燒一桶水來。至於你,只管咧開嘴哭,會的罷?回你們主子時就說恭王世子傷了身,不能人道。照這麼去回話罷,沒人會殺你。」
這侍女連連點頭,哭得挺像回事。
小魚在屏風那頭喊:「咋啦咋啦?出啥事了?」
我說「無事」,小魚也真信了:「一驚一乍的,嚇我一跳。」
哎。
她是當真不上心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