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我好學的天賦,又將這無用的詞曲收入腦中了。
我想不通,怎會有人住在死牢里竟樂淘淘的,高興得像臘月掃家一樣?
這姑娘好似不常幹活,瞧著風風火火的,一人干出了八個人的動靜。
實則混亂無序。
一會兒踩翻了水盆;一會兒掃帚刮下一片蜘蛛網,撲了她一頭一臉,著急忙慌地抽打自己的臉。
快乾完時忽然思量:「不對啊,潑水後潮氣太重,會不會影響你養傷啊?」
其實,我不關心何為潮氣。
苦的是我的腿。
她一會兒掃這頭,一會兒掃那頭,一句「勞累抬抬腳」,我便得不停換位置。
右腿痛得無法著地,我只得扶著牆、單腿著地一步一拐地跳。
甚是難過,甚是想嘆氣。
這個心思純善、記性不好的姑娘,忙活起來的時候,就忘記我拖著一身傷病了。
說來奇怪,當天的那頓午飯,我竟嘗出了飯香。我學著左手握筷,慢慢夾起菜,一口口細細咀嚼。
嚼來會有回甘的饅頭。
清脆的炒青菜。
一條不夠新鮮的、鰭側魚鱗未刮凈的花鱸,我與她分食了一整條。
飯後一碗大麥茶,這算不上茶的粗劣物,從前連我府里長仆都瞧不上它。
而今細細抿著,竟也品出了厚實的麥香。
用過飯,她還要指揮我漱口、洗臉、泡腳。
一個銅盆、一隻木桶,我們兩人共用。
洗臉是她先洗,道理是:「女孩子臉上油脂分泌少,你洗完的水就變渾了。」
天知道,我平生頭回拿別人用剩下的水洗臉。
然而泡腳是我先泡。她問我:「兄弟,你腳臭不?」
我又被梗了一梗。
憋出來兩字:「不臭。」
她嫌熱水燙,便讓我先泡腳,也說了一通熱水足浴對氣血循環的好處。
她有許多道理,聽著都極有道理。
我們沒有擦腳的巾子,只能懸著兩隻腳晾乾。她哼著怪腔怪調的曲兒,十根瑩白的腳趾在黑暗中抖來甩去。
水珠濺了我一腿。
從前府中侍女無數,不覺哪個美麗。
而今兩隻腳糊塗亂甩,竟蹬得我心亂如麻了。
我咬住舌尖,靠著這微微刺痛醒了神,挪開目光,默念聖人言。
——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
——君子有三戒:少之時,血氣未定,戒之在色。
其實,我大可以皺起眉斥一聲:男女大防,沒人教過你嗎?
偏我不想說……像個老古板似的,會叫她看輕了去。
就這麼稀里糊塗的,任她每一腳蹬在我心上。
這滋味來不及消化,更甚一重的狼狽又接踵而至。
便是我們每天要同榻而眠。
三步見方的監牢中,想要清理出一個睡處,需得先把吃飯的方桌挪到牆邊。
一條被子鋪作褥子,一條被子我們倆人共用。
說是蓋一條被子。其實多數時候,我都是在被子外頭的。
她睡到半夜,總是不忘伸手摸摸我的肚子,扯過一半被子搭到我身上,咕噥兩句:「蓋好蓋好,你不能受涼曉得不?」
隨著她一骨碌翻了身,被子就又被她帶跑了。
她睡得迷迷糊糊,隔會兒又摸我肚子,還要嫌棄我:「多大人了,怎麼睡覺總蹬被子?」
我深深吸一口氣。
將肚子裡的那點憋屈咽了下去。
這傻姑娘笨拙地照顧著我。
我憊懶地養著傷,有了大把空閒的時間想事情。

人心有無數雜念。
從前我吃喝不愁,雖沒做過一擲千金的事,卻也沒省過什麼錢。
穿的用的一半是御貢之物,宮中賞下來;另一半由府中採買操辦,是什麼價錢從來沒數。
如今看著她每天笑盈盈的,跟獄卒借針線、討蠟燭。
蠟燭只捨得在洗漱與更衣的時候用。凝在桌上的燭淚要摳下來,裝進一隻小陶罐里,隔著熱水化開後還能接著用。
我心間一片酸麻澀意。
「姑娘姓甚名誰?」
她噌地坐起來,很歡喜的模樣。黑黝黝的瞳仁很亮,一排編貝般的牙齒也很亮。
「我叫余晴!多餘的余,晴天的晴。兄台你怎麼稱呼?」
我思索些時,沒告訴她我的姓名。
她若知道我與皇家一個姓,大約會求我救她一命罷?
可我是泥菩薩過河,進了這死牢將近一個月,曾經的摯交曾經的舊友,沒人遞進來一句口信。
江山飄搖,危如累卵。
京中武將盡數下獄,朝中文臣還背著氣節,這氣節不知能扛多久。全京城都等著太子力挽狂瀾。
若太子翻不了身,我便只有死路一條。
誰也幫不了我。
我也救不了她。
「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不提也罷。我表字又年,月圓人聚又一年。」
我揣著私心,連大名不敢坦白。
她卻笑起來,抓著我的手搖了搖:「真是個好兆頭,那祝你長命百歲啊。」
……傻傢伙,半點心機也無。
我便禮尚往來,搖搖她的手:「也祝你長命百歲。」
這「長命百歲」,聽來倒像是兩個痴人說夢了。
我枕著手臂,望著虛無一點。
爹,娘,這是你們派來救孩兒性命的人麼?
你們盼著我留在世上多活些時麼?
4
我們被關在死牢的第三層,再下邊一層是刑房。
每十天會拉一波人進去審,撬開了嘴,酷刑才會結束。
關在三層的英王叔一家被抓走了,從我們牢房前的這條甬道走過去的。王叔去時風骨還在,肩背挺直如松。
回來時被兩個獄卒架在身上,哭嚎不止,穢物流了一地。
他熬過了三頓飯的時間,又被一卷草蓆裹住抬走了。
這些日子逼著我將生與死看淡,磕個頭,默默悼一聲,就算是送過了。
抬他的獄卒行過我們牢門前時,小魚呆呆看著王叔的兩隻腳。
草蓆不夠長,那兩隻腳垂耷著,顫顫巍巍地晃蕩著,遺了一隻囚鞋下來。
這一隻囚鞋,好像一下子擊碎了她的全部防備。小魚雙手抱住腦袋,扯著頭髮嘶啞地叫起來。
「啊……啊……」
她哭都哭不出來,就只那麼輕輕地、短促地喊了兩聲,渾身發著抖,往牢房一角縮。
她把頭埋在雙膝中,抖了很久。
我拿被子裹住她。
「睡罷,睡一覺,起來別再想了。」
她胡亂點點頭,背對著我,蜷成一團,沒有像往常一樣睡得攤開手腳,也忘記把被子分給我一角。
我怕她哭,側著頭聽她的動靜。
聽了很久,久到我將要睡著時,才聽到她的聲音。
悶悶的,是一聲抽噎。
可這哭腔只持續了兩息工夫便被掐斷了,她以氣音喃喃地自言自語。
字句輕得出口就散,我屏住呼吸才能捕捉到。
「我不是受害者,我是倖存者……」
「我有強大的力量保護自己,有穩健的心態支撐我度過艱難的日子……」
「世上沒有絕境,哪裡都有破局思路。一定有的,只是我還沒找到……」
這默念大抵是無用。
這傻姑娘蜷著身子,慢慢換成一個很彆扭的姿勢。
她把右手穿過左邊咯吱窩,拍自己的背;左手揉摸自己的發頂。
「小魚不怕……」
「小魚不怕……」
「小魚已經很厲害了……」
我是個蠢人,聽了很久才反應過來。
她是在模仿她娘曾經圈她在懷裡、輕撫著她腦袋安慰的樣子。
那一定,是一位溫柔似水的娘親。
我把手搭上她肩頭,照著她的節律,笨拙地拍了兩下。
她頓住動作,扭頭瞪我一眼,瓮聲瓮氣的:「你幹嘛!」
「對不住,唐突了。」
她背朝著我,沒有再哭。
過了些時,又一拱一拱地擠到我身前,抓起我的手放回她肩頭,別彆扭扭哼唧了聲。
「……再拍拍。」
我日復一日變得堅硬冷漠的心,被這三字揉了個稀巴爛。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溫柔的、不似能從我唇間發出來的語調。
「好。」
小魚又說:「你唱首歌給我。」
我沉默,無聲拒絕著。
「不會唱你哼兩聲也行。」
「……好。」
她給我唱過那麼多歌,我總得還一點, 也算禮尚往來。
我翻揀著腦袋裡記著的樂章。大多是宮宴上聽來的, 不合景。
倒是很小的時候,母親哄我睡時哼過幾支曲子。她是關中人,故鄉有不少含蓄溫柔的小調。
我便低低哼唱起來。
貼得太近了,這條手臂落上去會變成一個擁抱,未免唐突。
於是我虛懸著手臂,輕輕拍著, 睡一會,醒一會,夢一會。
小魚總算不再那樣狼狽地縮著,像扛過一場暴雨的蝸牛,慢慢展開手腳,如平時一般拽過被子分給我一半。
我聽到她問。
「你娘, 是什麼樣的?」
我娘啊。
那得好好想想。
「我娘,是個好面子的人……出門在外端莊雍容, 回了府里就是她的天下了。」
「她出身關中, 早年跟著外祖和幾位舅舅一齊去關外督辦邊市, 不是一般閨閣婦人。」
「我娘不罵人,卻好打人。我幼時貪玩不好好念書的那兩年, 每天招呼朋友出去騎馬,從樂游原跑去京郊,繞個來回, 太陽便落山了。」
「父親拿我沒辦法,頂多是冷著一張臉沉沉嘆氣。我娘卻是真要提了竹條追著我揍的。」
「竹條扎手,我娘揍我的時候, 父親就坐在庭院裡給她磨竹條,磨得一根根光溜溜的, 全立在書房外。」
「他倆人守在我院子裡吃酒說笑, 亂我學心。我若還敢踏出門出去玩,立刻就是一頓揍。」
「但我的院裡從不許奴僕進,挨打的糗態只有他倆看到。」
「親朋若問起, 我娘只會笑著誇我:『我兒又年從來乖順, 不需那些棍啊棒的,他自個兒就知道學,前陣子還說要把《漢書》讀完,勤奮得哩』。」
「天知道, 那《漢書》我只翻開了十頁。」
「為了圓她這謊, 我早起晚睡兩個月, 生生啃讀完, 她在親戚面前將我誇了好幾遍……轉頭又給我立了新書目。」
「我娘, 就這麼拿長輩們的誇讚吊著我,似懶驢腦袋前栓的那根蘿蔔。」
「我那時真的好恨讀書。」
我講得平板,全無她講故事的半分鮮活。
小魚還是聽得哈哈笑, 平躺過來, 蜷起的雙手雙腳通通展了開。
她突然換了個腔調。
「我家又年可好學了,不用人操心,勤奮得哩。」
「兔崽子,回你屋裡念書去!再出去瘋玩我揍不死你!」
「我學得像不像?」
我大笑:「像, 像極了。」
笑著笑著,眼眶熱起來。
我把手臂覆在眼上。
「她若是見到你,必定很是歡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