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
她在變。
一直以來的凡人之軀被魔氣纏繞侵擾。
那些方才還流血不止的累累傷痕跟著快速癒合。
誰都看得出來,她幾乎與魔氣融為一體。
「原來如此……」
白瀟瀟訝然片刻,大笑出聲:
「原來如此!」
「難怪!難怪尋找魔草的指引會在玄清宗,難怪魔君說魔草化為人形流入凡間,和凡人無異也沒關係,只要我展露魔氣,就能明白她在何處!」
一切都解釋得通了。
被滋養了數百年的魔物生出意識,化形流入凡間。
沒了記憶,忘了前塵,和凡人無異,同樣受盡紅塵磋磨。
也正是因為如此,她被我遇見所救,帶回玄清宗。
也正是因為如此,尋找魔草的白瀟瀟會根據指引借著夜重華的便利,進入玄清宗。
她「中毒」傷中有魔氣不是為了陷害虞娘,更不是為了給夜重華出氣。
她是想要藉此正當緣由,能光明正大地泄露出去魔氣,讓魔草有所覺顯行。
但那一絲一縷到底還是少了。
直到此刻,她全然暴露,肆虐的魔氣下意識地湧向後殿。
封閉的魔氣被喚醒,源源不斷地湧出。
獨留下當事者茫然驚恐:
「我如何會是魔物?我明明是人,我明明是凡人!」
她下意識地想去撕開那些纏在自己手上的魔氣,卻只能在自己白皙的皮膚上留下青紫的痕跡。
我皺眉,靈氣按住了她的動作:
「虞娘!」
她恍然回神,看向我,留下兩行清淚:
「仙長,我不是魔物,我不是……」
「不是?!這是你的仙長能決定的嗎?!」
白瀟瀟大笑,肆意譏諷:
「有趣,當真有趣,玄清宗未來宗主,無情無感的杜家長女!居然救下一魔物,為她不惜得罪同門!」
「不過我更好奇,風光霽月大公無私的杜仙長!見此是會秉公呢還是執法呢?!」
她瞪大雙眼,笑意停滯在臉上,瞳孔之中倒映著我親手貫穿她心口的身影。
我:
「魔修惑眾,擾亂人心,已被我當場格殺。」
她瞳孔徹底潰散失焦。
我沒猶豫,一縷靈氣沒入虞娘眉心,魔氣消失無影無蹤。
「不過一小把戲,也敢迷惑眾目。」
這是我給此事下的定論。
虞娘身子一晃,昏睡在我懷中。
被我交給丹修,只道:
「帶她回我院中。」
一番作為,又快又穩。
沒有給任何人反應插話的機會。
只是在丹修帶著虞娘離開那一刻,被緊閉的殿門就此打開。
長光落下,刺人眼目。
強者大能的氣息撲面而來。
眾弟子急忙半跪:
「宗主!」
地上半死不活的夜重華激動:「師尊!」
獨留我站立不動,眯著眼看向前方的虛無。
連帶著老者的聲音也格外縹緲:
「青辭,玄清殿來見。」
21
玄清殿,宗主所在之地。
樓閣錯落,隨著高峰直入雲霄,任白霧繚繞,仙氣怡然。
我跪得筆直,高位之上,宗主,亦是我的師尊鬚髮盡白。
他已然到了最後的頂點,只差一步,便直達飛升。
此刻他蒼老的聲音平和:
「重華魔修之事,你做得很對。」
「為道者因私心無故傷及凡人,是大忌,他年少輕狂,只以為是仙門法規,卻不知若不加以制止,多年之後修煉受阻,方知晚矣。」
師尊將我的作為當成了對夜重華這個未來道侶、多年師弟的拳拳愛護。
可我沒那個意思,所以我實話實說:
「弟子不過秉公執法。」
「他做錯事,就該罰。若犯了死罪,就該死。」
師尊一噎。
他無奈地看向我,嘆了一口氣:
「你這脾性,怎會如此擰直?」
「雖說無情無感,一顆赤子之心,是天生的修道奇才,可如此也代表你難以與同宗相融,真真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我不解師尊的意思:
「我心中有道,是非對錯,皆無愧於心,他們若真的想要與我相交,何故讓我違背道心?」
讓我違背道心,去討他人歡心。
便是讓我當場身死道消,我也做不出來。
更何況——
「我修道,為蒼生辦事,方得半寸功德,只為成仙。」
與人交好,和這個有什麼關係?
我何故在意?
師尊被我氣笑了:
「你倒是堅守本心,也罷,此事了了。」
「但有一事,你可有話要說?」
我抬頭,面無表情,明知故問:
「什麼事?」
「那株化形魔草。」
師尊沉吟:
「我之前感覺到你身上有她的氣息,只當是你曾走過之地與她遇見過,便讓你再走一次。不成想,原來那魔物就在你身邊。」
我擰眉:
「師尊,虞娘早就忘卻前塵,跌入萬丈紅塵之中,受盡磋磨,從未傷及他人,更無傷人之意。」
「可畢竟是魔物,當交上毀之,以絕其他魔修的念想。」
師尊寬和地看向我:
「青辭,我知你最是聽話懂事,應當也知道其中大義,你不是一直以拯救蒼生為己任嗎?這些年來,你努力修行,救無數人於水火,你都做得很好。」
「這一次,你也會如此對不對?」
我淡漠聽著。
師尊還在為我打算:
「你天資卓絕,待他日我飛升,必然是你坐上這個宗主之位,而重華,他到底年輕氣盛,可天資僅次於你,你們結為道侶,是夜家和杜家的聯姻,也是為師未來讓他輔佐你的打算。」
「此事,已告知你們家中之長輩,不日來玄清宗,便正式讓你們結契成婚。」
真奇怪,此前家族和師尊讓我與夜重華結為道侶。
我並不抗拒,但也不在意。
可此刻,我卻沒來由地牴觸,仿佛在他們眼裡,我必須有個人做後盾才能行事一般。
我皺眉:
「我有劍在手,無須他人輔佐。」
笑話,修道之人,有劍在手,不靠手中之劍,難道靠外人嗎?
「但仙途漫漫,無一人相伴總歸孤寂。再說那魔物……」
可那個人非是夜重華嗎?
我抬起頭,打斷了師尊繼續要說的話:
「師尊之命,弟子皆聽。」
師尊滿意:「為師知你最是聽話。」
我:「但弟子有一事所求,但求師尊答應。」
「……」
22
從玄清殿走出去時,我遇到了夜重華。
他被帶到這裡,無外乎是重傷之下,不得不讓師尊為其療傷。
瞧見我,他難得出聲叫住。
「杜青辭。」
我回頭,他臉上擰巴,卻還是道:
「我不知白瀟瀟是魔修,為她冤枉了你,是我不對。」
我:「的確是你不對。」
「無腦信他人言語,全無師兄之責,都是你的錯處。」
他:「……」
他被我大實話堵了一口氣,差點沒提上去。

惱了:「你說我有錯,那你又好到哪兒去?你帶的那個虞娘不也是魔物?!你不也看不出來!」
「虞娘忘盡前塵,魔氣塵封,與凡人無異,若不被他人激化暴露,就是師尊也發現不了,我無所覺,理所應當。」
「更何況。」我頓了一下,指責他道:
「她就是一根草,只不過生在魔界,能有什麼錯?」
夜重華:「……」
他張大嘴巴。
沒想到我護短如此明目張胆。
偏偏我說的還是實話。
她不僅是根草。
還是根可憐巴巴倒霉至極的草,在魔界受魔氣侵擾數百年也就罷了,好不容易化形就流入凡間,成為凡人受盡磋磨。
如今得了片刻安生,又被夜重華誣陷,魔氣暴露,被迫接受自己是魔物的同時,還要被正道就此除之。
她好似有吃不完的苦。
但我腦海里愛笑溫柔的虞娘。
不該吃那麼多苦。
「好吧!就算如此,左右我們都有錯!」
夜重華索性一錘定音,他總因為我不喜多言占便宜。
「但現在那個魔修死了,你那個魔物也會被交給師尊毀之,一切都過去了,即使如此,我也大度些,認了你這個道侶,我們回到從前。」
他等著我露出喜意,好似是恩賜。
畢竟以往我在他眼裡都是一個可憐巴巴渴望有人交好的可憐蟲。
「那個虞娘說的或許有些道理,我的確有幾分喜歡你了,如若不然為何會如此在意,有恨方才有愛,此後我們結為道侶,但你休想管我!」
「宗門的事我們也要一起管,更別說你我兩人的事,你更要聽我的!」
我靜靜地看著他,聽著他放屁。
然後開口:
「夜重華,你還感覺得到你身上的道侶印嗎?」
他話音消散,片刻後表情驟變:
「怎麼回事!?」
自然是散了,沒了。
「你做了什麼!」
他質問。
我面無表情:
「師尊讓我將魔物交給他,由宗門處決,提什麼他都答應,我讓他解了你我身上那半道道侶印。」
那是定親時結下的。
「你要與我退婚!」
夜重華不可置信,發瘋大吼:
「憑什麼?!你有什麼資格!杜青辭,你有什麼資……」
他被我一腳踹倒在地,我居高臨下,輕而易舉地碾壓著他的骨頭,看著他痛苦不堪,開口:
「憑你只配在我腳下,做我的踏腳石。」
23
三月之別,我再次回到了自己的院子裡。
和我想像中的一樣。
虞娘會靠在門邊,等著我歸來,見我時笑著朝我夾自己做的菜。
可我其實並不貪戀吃食。
修道者早已辟穀,更不需要。
只是她夾的,我都會認真地嘗完,然後在她期待的目光中吐出兩個字:
「好咸。」
虞娘:「……」
她終於發現自己把糖放成了半罐鹽。
惱自己粗心之時又氣我不會說漂亮話,客套話也不會說。
我全都受著,遲鈍地認錯:
「那是我錯了。」
她哼了一聲。
現在,她也是這樣。
見我來後,原本哀傷的目光浮現希冀,拉著我坐在飯桌。
「仙長走的這些日子,虞娘學了好多新樣式,仙長試試。」
她沒撒謊,真的好多。
滿桌子都是。
我提了建議:
「可以少做一些,你我二人吃不完的。」
她低下了頭,苦笑:
「我只想要……仙長都嘗嘗。」
「可以下次吃,慢慢嘗。」
「下次……」
她呢喃,摸了摸眼角,抬頭笑:
「好,那就下次。」
她不問我去了哪裡,師尊找我說了什麼。
執事堂之事宛若一場夢,醒了就不存在了。
我也沒有多言,只是道:
「你收拾衣物,我有事帶你一起。」
忙碌的身影一頓,回頭,看向我的目光閃爍著隱忍的淚光,卻朝我笑:
「好。」
「仙長讓我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一切妥當前,天已然黑了。
虞娘鬧著非要為我吹一曲竹笛。
她問的時候小心翼翼,好似隨時都要哭了。
我不想她哭,所以點了點頭。
笛聲悠揚,依舊好聽,卻帶著抹不開的傷懷。
修道者夜視自如。
我看著外面的一山一景。
自八歲入宗開始,我便極少離開這裡。
他們皆說我無情無感,可我總覺得這兒應當也算我家。
而現在,曲畢,虞娘帶上她那小小的包袱,對我道:
「仙長,我們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