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了嗎?」陸沉淵的聲音聽起來格外虛弱。
主治醫師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我們在 D-3 廢星附近找到了殘骸,林先生他……可能已經……」
陸沉淵閉上了眼睛,胸口傳來的不僅僅是基因病帶來的疼痛,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虛感。
「給我注射抑制劑。」他命令道。
主治醫師立即準備了注射器,但當藥液進入血管的那一刻,陸沉淵的身體不但沒有好轉,反而開始劇烈地痙攣。
「怎麼回事?」陸沉淵緊握著床單,青筋暴起。
主治醫師滿頭大汗,匆忙檢查著各種儀器:
「抑制劑沒有效果,您的基因鏈正在快速崩壞,我們需要更高濃度的信息素才能……」
「那就去找沈瑜晟!」陸沉淵怒吼道,「他的信息素匹配度 99%,一定能......」
「沒用的!」主治醫師終於崩潰了,「沈瑜晟的信息素對您的基因病根本毫無作用!」
陸沉淵愣住了:「你說什麼?」
「我說沈瑜晟的信息素沒用!"主治醫師紅著眼睛吼道,「十年了!整整十年!能救您命的從來都不是什麼 99% 的匹配度!」
「那是什麼?」陸沉淵一陣眩暈。
「是林予寂!」主治醫師痛苦地閉上眼睛。
「他是 Enigma!宇宙中最稀有的性別!十年來您注射的每一支藥劑,都是他從自己身體里提取的本源信息素!」
陸沉淵如遭雷擊,整個人呆呆地看著主治醫師。
「他每個月都要抽取大量的信息素,身體一天比一天虛弱,可您從來沒有在意過!」主治醫師聲音哽咽,「您知道 Enigma 提取本源信息素是什麼概念嗎?那是在用生命換生命!」
陸沉淵的腦海中閃過無數個畫面。
我總是在他基因病發作的時候第一時間出現,每次都能拿出最有效的藥劑。
我經常很虛弱,臉色蒼白,但他從來沒有問過原因。
「五年前的血色潮汐,您的基因鏈幾乎完全崩壞,所有的醫生都說您活不過三天。」
「是林先生用自己的生命透支,連續七十二小時不間斷地為您輸送信息素,才把您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
陸沉淵想起來了,我確實有段時間昏迷了整整一個月,醒來後頭髮都白了一半。
他當時是怎麼做的?陸沉淵痛苦地回想。
在我醒來後,他問的第一句話是「藥劑夠用嗎」。
他還奇怪為什麼當時我的表情那麼悲傷!
主治醫師看著陸沉淵,眼中滿是失望,「現在,沒有了他的信息素,您的基因病將會在一個月內徹底爆發,到時候神仙也救不了您。」
陸沉淵猛地從床上坐起來,不顧身體的疼痛,緊緊抓住主治醫師的肩膀:「你為什麼不早說?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主治醫師苦笑:「我說了,無數次地暗示您,可您從來沒有聽進去過。」
「而且,林先生不允許我說,他說如果您知道真相,就會覺得欠他太多,他不想讓您感覺負擔。」
陸沉淵鬆開了手,整個人如同失了魂一般癱坐在床上。
6
蕭牧馳這個人很有意思。
他話不多,但從不讓我感到被忽視。
我的床鋪被他改造過三次。
第一次是加了防輻射的金屬網,第二次是換了更軟的填充物,第三次是在床邊加了一個小支架,方便我起身。
每次改造他都沒說什麼,只是默默地做著。
我看著他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調整支架的角度,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不管經歷了什麼,能活下去才是一切。」
他遞給我一把能量槍,槍身很新,顯然是他精心保養的。
我接過槍,十年來,我從來沒有為自己而戰過。
蕭牧馳看出了我的生疏,開始手把手地教我。
「瞄準,扣扳機,不要猶豫。」
「在這裡,善良是奢侈品。」
蕭牧馳看著我擊中目標,難得地露出一絲笑意。
「不錯,比我想像的要好。」
那天晚上,我們圍坐在篝火旁。
蕭牧馳在清理今天的獵物,我在擦拭那把能量槍。
火光跳躍著,照亮了他專注的側臉。
「你以前是做什麼的?」我問。
「僱傭兵。」他回答得很簡潔,但又補充了一句,「現在也是。」
「那為什麼要救我?」
蕭牧馳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處理獵物。
「沒有為什麼。」
7
陸沉淵的艦隊在 D-3 廢星的軌道上找到流放船的殘骸時,我已經「死」了三個月。
至少,在全星際的認知里是這樣。
那具在隕石帶里找到的屍體,穿著和我同款的囚服,DNA 樣本早就被宇宙射線毀得一乾二淨。
但這又有什麼關係?
除了陸沉淵,沒人會多看一個「叛徒」一眼。
據說他抱著一具焦屍哭了三天三夜,全星際直播。
真是天大的諷刺。
他親手把我推向死亡,如今卻對著一具不知是誰的屍體,表演自己的情深似海。
後來,全星際的人都說陸沉淵瘋了。
他調動了所有能調動的力量,尋找我的蹤跡,同時也在瘋狂地報復所有曾經傷害過我的人。
沈瑜晟是第一個。
那個曾經在陸沉淵面前裝得人畜無害的 Omega,現在正跪在陸沉淵的辦公室里,渾身發抖。
陸沉淵將一份份證據甩在他面前。
「你不僅誣陷林予寂,還和陸家的敵人勾結。」
「泄露了我的航線,引來了星盜。」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以為你那點小聰明能瞞過我?」
沈瑜晟的臉色慘白,他拚命地搖頭。
「不是的,沉淵,你聽我解釋……」
「解釋?」陸沉淵冷笑,「你還想解釋什麼?解釋你是怎麼一步步設計害死林予寂的?」
據後來的消息,陸沉淵廢了沈瑜晟的腺體,將他扔進了最低等的奴隸市場。
那個曾經高高在上的「命定 Omega」,現在連最卑賤的 Beta 都不如。

下一個是周揚。
他那位忠心耿耿的前副官,在軍事法庭上哭得涕淚橫流,說自己是被豬油蒙了心,才對我拳腳相向。
陸沉淵只是坐在旁聽席,從頭到尾面無表情。
最後他只遞交了一份命令。
剝奪軍銜,流放 K-78 邊境星。
「那裡輻射很強。」陸沉淵的聲音透過螢幕傳來,聽不出情緒,「很適合你慢慢懺悔。」
誰都知道,K-78 星系,有去無回。
信號滋啦一聲斷了,螢幕上只剩下一片雪花。
我聽到這些消息的時候,正在和蕭牧馳一起修理基地的防護系統。
他忽然停了下來。
「你前男友,動靜挺大。」
我手上的動作頓了頓,然後繼續。
「嗯。」
「解氣?」他又問。
我抬起頭,看著他。
解氣嗎?
我不知道。
看著那些曾經高高在上的人跌入泥潭,心裡並沒有想像中的暢快,反而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戲,熱鬧是他們的,與我無關。
「沒什麼感覺。」我實話實說,「像在看一部很老的電影。」
蕭牧馳點點頭,沒再說話,把上好油的槍遞給我。「拿著,晚上可能有沙暴,外面的捕獵陷阱需要加固。」
我接過槍,入手是冰涼厚重的金屬質感,很真實。
心裡那些模糊的、遙遠的血腥和紛亂,瞬間就被這真實的觸感驅散了。
是啊。
宇宙在為另一個人翻天覆地。
而我,只是在想晚上的沙暴大不大,陷阱里的那隻沙蜥,夠不夠我們吃兩天。
就在這時,蕭牧馳看著我,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林予寂已經死了。」他說,「以後,你想叫什麼?」
「燼。」
沉入塵埃,歸於灰燼。
8
三年過去了。
我已經完全適應了荒星的生活。
蕭牧馳不知用什麼方法修復了我部分腺體功能。
雖然再也無法像以前那樣源源不斷地產出本源信息素,但足以自保。
我幫著蕭牧馳把這個破爛的地下基地改造得像個正經的家。
甚至在營養液培養皿旁邊,開闢了一小塊地方,種上了一株變異的、能開出藍色小花的仙人掌。
蕭牧馳給它取名「老王」,每天雷打不動地澆營養液。
「你對它比對我好。」我有一次抱怨道。
他頭也不抬,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它乖。」
我:「……」
行,我閉嘴。
這天,蕭牧馳外出歸來,沒有像往常一樣先去檢查他的「老王」,而是直接把一個便攜光腦扔在我面前。
「看看吧。」他的語氣有些奇怪。
光腦螢幕上,是全星際置頂的特大新聞:帝國元帥陸沉淵,於 D-3 廢星逝世。
我調試基因誘導劑的手停在半空,幾秒後,又繼續手裡的活。
「哦。」
我以為他早死了,沒想到還能苟活三年。
蕭牧馳皺眉看著我:「你就一個『哦』?」
「不然呢?」我將調好的試劑注入培養皿,看著裡面的種子發出微弱的綠光,「我該給他放一首《好日子》?」
蕭牧馳點開了新聞視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