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爺撓了撓頭,一臉懵:「沒有啊……」
導演這時候才湊過來,一臉的假著急。
「哎呀這都是誤會!我們節目組昨天派去的人沒找到王大爺家,他怕我罵他,這不就沒說……」
村民們罵了導演幾句,嘟囔著散開了。
我還坐在原地,渾身都是泥。
「走。」
賀今山轉身就走。
我沒動。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我。
「腿斷了?」
「關你屁事。」
別裝好人了。
這個鄉巴佬和那群看熱鬧的人沒什麼兩樣。
不過是因為攝像機在,想裝好人,和我炒熱度而已。
賀今山走了回來,二話不說把我扛在肩上。
「操!放開我!」
「賀今山你他媽的放我下來!」
他沒理我,大步往村西走。
路過導演他們的時候,攝像機還在拍。
「關了。」
賀今山冷冷地說。
「今天的拍攝結束了。」
「可是賀老師……」
「我說關了。」
導演立刻閉了嘴。
我鬱悶得不行。
也不知道這鄉巴佬住在這山咔咔里,哪裡來的這麼大的氣勢。
10
賀今山把我扛到水井邊,放在石板上。
打了一桶井水,一個勁兒往我身上澆。
「冷死了!你有病啊!」
賀今山繼續澆水,直到我身上的泥巴都沖乾淨。
他坐在我旁邊,掏出煙點了一根。
我的視線下意識被他的手吸引。
手背上青筋虯結,指關節粗大。
確實有幾分像評論區說的,是雙能把人掐死,也能把人乾死的手。
「看夠了?」
賀今山側過頭看我。
「來一根?」
我上揚起嘴角,把他嘴裡抽了一半的煙取下來,含進了自己嘴裡。
賀今山緊盯著我,似乎在確認什麼,又好像是愣住了,不可思議。
我笑著朝他臉上吐煙圈。
「賀大哥,這就呆住了?」
煙霧繚繞,模糊了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
我聽見他微啞著聲音道:
「少爺,我忽然覺得你罵人挺好的。」
「怎麼?被我罵爽了,終於承認自己是個犯賤的了?」
賀今山的目光從我的嘴唇移開,落在我濕漉漉的脖頸上,喉結滾動了一下。
「少爺,你早上說的 gay 是什麼意思?」
他問得坦然,我彈煙灰的手卻在空中停了一瞬。
土鱉。
連這個都不知道。
正想開口用我能想到的最刻薄的詞彙好好給他上一課,讓他知道知道城裡人的世界有多精彩。
轟隆一陣雷響,我嚇得渾身一抖。
豬圈那邊蹭我鞋的母豬沖了出去。
「壞了!」
賀今山猛地站起來,抓起牆角的手電筒,就要往後山沖。
「你去我那屋裡躲一躲,很安全的,你不要出來!」
「你他媽瘋了!?」
我拽住他的衣角。
「天氣預報都說了今晚有暴雨,你現在去不是送死嗎?」
「我有經驗,沒事的,你安心待著。」
「我待個屁!」
我白著臉問:
「這裡下暴雨是不是就會停電?」
他沉默了。
那他媽就是了。
「我……我跟你一起去!你別想歪了,我就是不想一個人待在這破地方聞豬屎味兒!」
賀今山看著我,看了足足有十幾秒。
雨水順著他的發梢往下淌,流過他出挑的下頜線。
他忽然扯出一個說不清是嘲諷還是無奈的笑。
「跟屁蟲。」
11
「喂……鄉巴佬,還有多遠?」
「快了,你拉緊我的手,不要走丟了。」
賀今山提著手電筒在前面開路,周圍黑黢黢的一片,滲人得很。
我幾乎喘不過氣,盯著賀今山的後背才好些。
忽然,手電筒滅了。
一個上吊的影子出現在身側。
我整個人立馬攀在賀今山的手臂上。
「賀今山!」
「有鬼……有鬼!」
「哪裡?」
我嚇得神識不清,一個勁兒往賀今山懷裡縮。
「你他媽抱緊我,快抱緊我!」
「……」
頭頂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嘆息又像是悶笑的聲音。
賀今山騰出一隻手安撫我。
「是樹。」
「我……我知道!」
我悶聲悶氣地反駁,臉埋得更深了。
「我就是……就是形容它長得丑,礙眼!」
「嗯,是挺丑的。」
「啪嗒」手電筒又亮了。
光圈盡頭,一團碩大的、粉白色的肉球正哼哼唧唧地刨著一叢濕漉漉的蕨類植物。
我指著大喊:
「賀今山,是春花!它在這裡!」
「嗯。」
賀今山把我往他身邊拽了拽,走過去,輕鬆地將那頭幾百斤的豬扛上了肩。
我瞠目結舌。
他娘的,這還是人嗎?
我被他半提半抱著,到了一個山洞口。
「今晚可能回不去了,你先湊合一晚。」
賀今山把豬放在了山洞最裡面。
那頭蠢豬大概也知道外面危險,哼唧了兩聲就趴下不動了。
賀今山脫下身上濕透的背心,隨手一擰,水流就嘩啦啦地淌了一地。
我匆忙移開視線。
覺得這人很不守男德,隨時隨地都能光著身子。
他不冷嗎?
事實證明他可以不冷。
鑽木取火也是讓他鑽明白了。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一點兒沒有停的意思。
無聊得慌,我主動找賀今山嘮嗑。
「賀今山,你一直都住這兒?」
「嗯。」
「沒想過去城裡?」
「去了做什麼?」
賀今山反問。
「城裡那樓跟鴿子籠似的,路不分東南西北,人說話都繞著彎。沒勁。」
我想了想,覺得他說得還挺有道理。
「那你覺得什麼有勁?」
賀今山看著遠處黑黢黢的山影,像是能看穿那片黑暗。
「開春,把種子撒下去。夏天,看著苗子一天天往上躥。秋天,拖拉機拉著一車車糧食回來。」
他頓了頓,像是想到了什麼高興事,聲音裡帶上了一點不易察覺的溫度。
「那樣就有勁。」
我想反駁,想說那種日子有什麼意思,日復一日,面朝黃土背朝天。
但不知道為什麼,從這個男人嘴裡說出來,那樣的生活好像真的……很有勁。
「那你呢,你覺得什麼有勁?」
我沒料到賀今山會反問我,一時間有些迷茫。
「什麼有勁?我人生這麼爛,哪裡還有值得有勁的地方。」
「為什麼這麼說?」
「關你屁事。」
嘴上這麼說,但那些被我死死壓在心底,爛得發臭的東西,卻不受控制地往上涌。
「賀今山,你相信嗎?我小時候……也得過獎狀的。」
「我相信。」

他相信。
不管真假,現在都不重要了。
我語速不自覺地快了起來。
「是我爸告訴我的,他說,我出生就在終點線,池家的兒子只需要花錢就夠了,不需要學那些沒用的東西。我真他媽的以為是這樣。」
我笑了一聲,聲音裡帶著點涼意。
「所以後來我字都不認識幾個。再後來,我被他丟進公司。裡面的人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無可救藥的廢物。」
「我想證明自己,所以為了一個方案,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個星期,查遍了字典,一個字一個字地啃下來。可那份方案我爸看也沒看,背著我,把它扔進了碎紙機里。那一刻我才明白,無論我做什麼我爸都不會認可我。」
賀今山沒說話,從火堆里撥出一塊順手挖的紅薯,用幾片寬大的葉子包著,在手裡掂了掂。
然後,遞到了我面前。
「吃點東西。」
我抬起眼皮,眉頭立馬皺住。
「拿開,我不吃這種……」
「甜的。」
「春花刨出來的那一叢,結的紅薯最甜。」
神經病。
我罵了句,接了過來。
小口咬了一下,確實挺甜的。
「池微。」
「嗯?」
「甜嗎?」
「挺甜的吧。」
「那你看它看起來是不是一點也不好。」
「你想表達什麼?」
這個鄉巴佬不會是想給我講什麼人生哲理吧?
「沒什麼。」
賀今山繼續撥火,語氣淡淡的。
「就是覺得,有時候看起來不好的東西,不一定真的不好。」
「賀今山,你……」
「我什麼?」
「你別裝逼。」
我別開臉,又咬了一口紅薯。
「還有,別說這些黏膩膩的話。」
外面的雨聲更大了,偶爾還夾雜著遠處的雷聲。
「賀今山。」
「嗯?」
「你還是第一個誇我的人。」
「感覺你不像是會缺人夸的人。」
我以為他說的是那些圍在我身邊,說漂亮話的人。
「那些都不算,都是為了錢和好處。」
「沒有,我是說你很優秀,感覺會有很多人夸。」
呼吸猛地一滯,我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指尖不受控制地在螢幕上滑動。
我需要證明些什麼。
對,證明他看錯了。
怎麼會有人覺得池微好。
我點開瀏覽器,輸入了幾個關鍵詞。
很快,一條加粗的標題跳了出來。
「你看。」
我把手機螢幕懟到他臉前,聲音因為急切而有些變調。
「他們都說我害了這個女孩,所有人都罵我……我、我還有很多其他負面新聞……我不好!」
「你肯定是因為沒上網,沒刷到過這些,所以你不知道……」
「我看到過。」
「你看過?」
「那你還……你還誇我?」
「我不信那些。」
他從我手裡拿過手機,按滅了螢幕,隨手放在旁邊的石頭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