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後來過年了,我們不約而同地逃了家宴,在酒店的天台相擁接吻,做了戀人之間所有會做的事。
我們在床上纏綿,他的手臂架著我的雙腿,說要送我一條鏈子。
「刻上我們的名字。」
他這樣說著,眼裡全是我。
我笑他俗氣,他就把我壓在身下,一遍遍地親吻,直到我求饒。
後來在一個合作商的介紹下,我才知道,那個我愛死了的人就是我該恨死的人,沈明德在我耳邊一直念叨的對手。
謝凜調整得很快,站在我面前,身姿挺拔,眼神犀利。
「你好,沈先生。」
我也不說破,只是伸出手:「謝總你好。」
他握住我的手,力道不輕不重。
「久仰。」
我不怪謝凜裝不認識我。
畢竟我倆都不是什麼好人,對彼此都有隱瞞。
可從那以後,我們的關係急轉直下。
公司項目、投資機會,只要是我看上的,他必定截胡。
我也不甘示弱,搶他的人,挖他的牆角。
最後那次酒會上的鬥毆,是因為他當著所有人的面說:
「沈家的糖,和沈家一樣,甜得發膩,讓人噁心。」
糖是我家的產品。
他這麼汙衊,我當場就給了他一拳。
後來保安拉架,我們都掛了彩。
再之後,沈明德商場失意,染上賭博,沈家就破產了。
11
「你記性倒是挺好。」
我抬腳踢了踢他的肩膀,把鏈子扔掉。
「十年前的破事都記得。」
謝凜被我踢得往後仰了仰,但很快又湊了上來,固執地繼續系那條鏈子。
像一條狗,不像金主。
「那不是破事。」
「那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事。」
我翻了個白眼。
「少他媽肉麻了。你以為你給我戴了條鏈子,我就會再喜歡你?」
「做你的春秋大夢!」
謝凜咬著唇沉默了很久。
然後輕輕地,小心翼翼地在床邊坐了下來。
保持著一個不會碰到我的距離。
「那你想要什麼?」
他問。
「除了錢,你還想要什麼?」
我愣了一下,隨即冷笑。
「我想要你死。」
「好。」
謝凜點點頭,坦然。
「等你弟弟畢業,債務還清,我就去死。」
「你他媽有病吧?」
我瞪大眼睛。
這人是不是腦子壞了?
有錢有顏有事業,比我好這麼多的人生,想死做什麼?
謝凜嘴角勾起一個苦澀的弧度。
「反正我也活夠了。」
「這三年,每天晚上都睡不著,腦子裡全是你。」
「我試過很多辦法,安眠藥、酒精、甚至……」
他頓了頓。
「都沒用。」
「直到上個月,我在酒吧聽到一個人唱歌,聲音有點像你。」
「那天晚上,我才終於睡了五個小時。」
謝凜抬頭看我,眼底帶著深深的疲倦。
「沈言,我真的只是想睡個好覺。」
「僅此而已。」
12
謝凜是倒頭就睡的。
沒錯,就因為我罵了他。
用詞惡毒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過分。
可這混蛋居然閉上眼睛,就這麼睡著了。
「喂。」
我用腳尖踢踢他的手臂。
沒反應。
「謝凜?」
還是沒反應。
我俯身湊近,能聽到他均勻的呼吸聲。
金絲眼鏡歪在鼻樑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操,真的睡著了。
我坐起身,抱著膝蓋瞪著他。
瞪了半天沒反應。
於是取下他眼鏡,然後背對著他,把自己裹進了被子裡。
謝凜的呼吸聲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
像極了十年前的那些夜晚,他俯身在我身上時,發出的那些喘息。

只不過沒那麼急切、狂熱。
我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不去聽。
可越是這樣,那聲音越是清晰。
甚至能感覺到他呼出的熱氣,隔著一段距離,若有若無地掃過我的後頸。
「煩死了。」
我翻了個身,正對上謝凜的臉。
他還在睡,眉頭舒展了些,看起來沒那麼痛苦了。
嘴唇微微張著,像個毫無防備的傻子。
我盯著他看了很久。
目光挪到他的脖頸處。
如果我想,一定能輕而易舉地把他掐死。
「謝凜。」
我輕聲叫他。
沒醒,只是無意識地動了動嘴唇。
「你知不知道,我好恨你。」
我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自言自語。
「恨你毀了我的一切,恨你讓我變成現在這樣。」
「更恨你現在還敢出現在我面前,說什麼想睡個好覺。」
「你有什麼資格睡得安穩?」
謝凜突然動了,手臂無意識地搭過來,正好落在我腰上。
我應該推開他。
應該一腳把他踹下床。
可我沒有。
只是僵硬地躺著,感受著那隻手的溫度。
很燙。
燙得我想起三年前那個冬夜。
不是這種溫度。
那些人的手是冰涼的,粗糙的,帶著煙味和酒氣。
他們把我按在發霉的床墊上,撕碎我的衣服,在我身上留下青紫的印記。
我尖叫,哭泣,求饒。
可他們只是笑,說這是我的命,只能乖乖受著。
意識開始模糊。
現實和回憶交織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不要碰我……」
我顫抖著推開謝凜的手。
「髒……」
謝凜迷迷糊糊地收緊了手臂,把我往他懷裡帶。
「別怕。」
他閉著眼睛,聲音含糊不清。
「我在。」
我愣住了。
眼眶突然有些發酸,心臟也一陣一陣地抽疼。
我咬緊牙關,把那些該死的情緒壓下去。
「滾。」
我用盡全力推開他。
「別碰我,謝凜。」
「我他媽髒死了,你不知道嗎?」
謝言是十年前一個夏夜的幻影,已經死了。
現在的沈言,只配被唾棄,被侮辱,被人踩在腳下。
絕不配擁有愛這種乾淨的、溫暖的東西。
13
謝凜的睡眠狀態越來越好。
連帶著心情也好得讓人噁心。
不僅每天開著幾百萬的跑車去給我買菜,繫著我送的地攤貨圍裙給我做飯,晚上還非要給我講睡前故事。
哦,還是一本童話故事。
講的是一個小屁孩踩壞了一株玫瑰,他想把玫瑰重新養好的故事。
我靠在床頭,手裡轉著筆,在紙上勾勒骨灰盒的花紋。
簡約款就行,別太花哨。
死人要什麼排場。
「可是玫瑰的根已經爛掉了。」
謝凜翻了一頁。
「男孩每天給它澆水,曬太陽,跟它說話。」
我嗤笑一聲。
「謝凜。」
「你今年幾歲了?」
他合上書,眼神躲避。
「才三十。」
「那你給我念三歲小孩的睡前故事?」
我把畫好的圖紙舉起來,對著燈光看。
「還有,你那破故事的結局我都能猜到——玫瑰奇蹟般地活了,開出了比以前更美的花,男孩和玫瑰從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狗屎。」
我把紙揉成一團扔向他。
「爛透了的東西就是爛透了,澆再多水也是一攤爛泥。」
謝凜接住紙團,慢慢展開。
看到上面的圖案,他的臉色瞬間變了。
「這是什麼?」
「看不出來?骨灰盒設計圖。」
我重新拿出一張紙。
「剛才那個太素了,我想加點花紋。」
「沈言。」
「別激動,又不是給你準備的。」
我低頭繼續畫。
「是給我自己的。三年前就開始構思了,一直沒機會用上。」
「你看,等債還清了,沈星也該畢業了。」
我的筆尖在紙上遊走。
「到時候你替我照顧他。雖然你把沈家搞垮了,但我知道你這人做事有分寸。」
「對一個無辜的孩子,你不會趕盡殺絕。」
房間裡安靜得只剩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謝凜站在那裡,像根柱子。
「怎麼,嚇著了?」
我抬頭看他。
「放心,我不會死在你床上,晦氣。」
「到時候我會找個乾淨點的地方,安安靜靜地」
話沒說完,謝凜突然撲過來。
扯過那張紙,揉成一團,一把吞了下去。
「你他媽瘋了?!」
我猛地從床上彈起來,伸手就要去掰謝凜的嘴。
那張紙還卡在他喉嚨口,他臉色發青,卻死死閉著嘴不讓我碰。
「吐出來!會噎死的!」
謝凜搖頭,喉結艱難地滾動著。
「操!」
我一拳砸在他背上。
謝凜彎下腰,劇烈咳嗽起來,但那張紙已經不見了。
「為什麼?」我揪住他衣領,「一張破紙而已,你他媽至於嗎?」
謝凜抬起臉,嘴角還掛著唾液。
金絲眼鏡歪在一邊,鏡片後的眼睛紅得嚇人。
「至於。」他聲音嘶啞,「你畫一次,我吞一次。」
「神經病!」
我鬆開他,轉身下了床。
謝凜從後面抱住我的腰。
「放開!」
「不放。」
「我他媽讓你放開!」
我肘擊他肋骨,聽見他悶哼一聲,跪在地上。
還沒邁出兩步,腳踝就被什麼東西纏住了。
低頭一看,是謝凜趴在地上,雙手正死死抓住我的腳踝。
「不許……不許你死。」
「我只要你活著。」
謝凜抬起頭,眼眶通紅。
金絲眼鏡早就不知道掉到哪裡去了,他就這麼赤裸裸地看著我。
「求你了,沈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