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門打開,我看清了裡面坐著的人。
七年不見,昔日的少年褪去了青澀,舉手投足和眉眼間,全是氣定神閒的雲淡風輕。
長大後的謝昭元更好看了。
和預料中的重逢不同。
謝昭元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就像陌生人。
然後轉身,專注地看著螢幕,再也沒回過頭。
會議中場休息,我出去抽煙,聽到茶水間裡的對話:
「那個小阮總,是不是一直在看你?」
「你們認識?」
我頓了頓,任由煙在指尖燃燒。
剛剛開會,謝昭元沒有參與任何講解。
嗓子沒好?
現在手語普及了嗎?
他的合伙人居然也能看懂。
「你剛剛乾嘛不說話,要不是我硬著頭皮頂上,可差點就冷場了!」
一聲輕輕的嘆息。
像雪花一樣,落在我的心上,將我整個人冰封。
聲音比少年時多了幾分沙啞。
「不認識。」
「不想說。」
手猛地一顫,被燃盡的煙頭燙到。
我深呼吸,故作鎮定地轉身。
沒什麼。
沒事的,阮秋白,沒關係。
這一切,跟賀松芝離開的時候,不就想到了嗎。
會議結束,我站在謝昭元面前,伸出了手。
「很高興見到你,謝工。」
「未來……合作愉快。」
謝昭元沒有動,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直到氣氛凝固,旁邊的同事都在使眼色,他才緩緩抬手。
「阮總。」
「當不得您那句高興。」
這些年,我偷偷去找過他五次。
每次都沒能見到。
最後一次,被賀松芝發現了,我沒了半條命,在床上足足躺了三個月。
我是真的高興。
刻意去找但毫無蹤跡的人,就這樣被生活送到了我的面前。
和謝昭元分開的第二千七百零五天,終於又再見了。
8
謝昭元不理我,我就對他死纏爛打。
這一個月里,我已經刷臉刷到他全公司上下都認識我了。
謝昭元對我還是不理不睬的。
我姿態放得很低,畢竟當年確實是我不辭而別,連封信都沒留。

能夠再次有機會見到他,已經足夠幸運了。
或許是精誠所至,金石為開,謝昭元對我的態度終於有所緩和了。
我開心得睡不著覺。
這些年我努力,為的就是可以有足夠的底氣,不再讓任何人把我們分開。
等賀松芝從國外回來,我就要和他說這件事。
就算是他,也攔不了!
「這是請大家的奶茶。」
我提著大包小包,放在茶水桌上,立刻迎來了無數歡呼。
望了一圈,沒看到謝昭元。
一個女生小聲說:「陽台!」
我朝她感謝一笑,提著奶茶找到陽台。
謝昭元不是一個人,身邊還有個差不多高的男人。
男人湊過去,用嘴裡的煙點燃他手上的煙,謝昭元看了一眼,放進了嘴裡。
原來他現在抽煙了。
「聽說你最近在被人追啊?」
那道男聲吊兒郎當的,態度熟稔,話里滿是調侃。
謝昭元沒理他。
「我看你也沒必要太端架子,總是那張撲克臉對人家幹什麼,冷冰冰的,等下把人都嚇走了。」
「喂,他是不是就是你那個初戀,看他那個熱情的架勢,你們不會舊情復燃吧?」
謝昭元終於有反應了:
「不會。」
「不至於那麼賤。」
我嘴角的笑掛不住了。
早知道就在辦公室等著,不來陽台了。
那天下班,謝昭元還是推著自行車走,而我不緊不慢地跟著。
兩個人從並排,再到一前一後。
我突然叫住他,「謝昭元。」
「嗯?」
「你是不是還在恨我?」
「重要嗎?」
「當然重要!」
「那好,」他停下來,轉身看著我,「對。」
維持了一個月的平和假象轟然崩塌。
「阮秋白,要討我原諒,你去死比較快。」
9
賀松芝回國了。
原本得知我又和謝昭元搞到一起的消息時,他怒火衝天,已經想好了怎麼收拾我。
可真見到我的那一刻,仿佛被一盆冷水澆滅了怒氣。
「阮秋白,我就走了幾個月。」
「你怎麼把自己搞成了這樣?」
整個房間的窗簾都被拉上,一絲光都透不進來。
賀松芝開燈,強行把我從角落裡拽了出來。
光刺激得眼睛酸脹,很快流下了生理淚水,我緊閉著眼搖頭,「不、不要光。」
無論他說什麼,我都只搖頭說不要光。
賀松芝深吸了口氣,看著外面的其他人。
「誰能給我一個解釋?」
屋子裡重新變得黑暗,我縮在角落,睜大眼睛,無聲地掉眼淚。
其實這些年,他們一直錯了。
不是謝昭元離不開我,而是我沒辦法離開謝昭元。
從小就是。
生父只知道從家裡拿錢去喝酒,媽媽賺的那點錢,交完我的學費就沒了。
小時候,所有小朋友都白白胖胖的,只有我又黑又瘦。
每天吃不飽,穿不暖。
那時候,謝昭元是我最羨慕的人。因為他白凈可愛,身上總是香香的,還有吃不完的東西。
他是我偷來的竹馬,是我貧瘠人生的唯一光亮。
因為他,我第一次知道過生日還可以吃蛋糕,新的衣服鞋子是可以合身舒適的。
我守著他,無論如何也要一起讀同一所學校,甚至生出了占有欲。
他們說哪怕做一輩子兄弟,後面娶了媳婦,也是要分道揚鑣,有各自家庭的。
「非要娶媳婦嗎?我不想他娶媳婦。」
他們哈哈大笑,「那你給他當媳婦啊?」
一句戲言,卻讓我心臟亂跳。
只是想像,我都忍不住面紅耳熱。
我不再甘於當所謂的兄弟,我要自己和謝昭元的關係更進一步,我要獨占他。
在十九歲那天晚上,我引誘了謝昭元。
我要得到他的全部。
從此以後,我們密不可分。
所以哪怕是被威脅離開,對我來說,也只是暫時的分別。
我一廂情願地認為,我和他的羈絆,不會因為時間和距離而變淡。
即便重逢,我和他的關係好像到達了冰點,我也願意重新捂熱。
可是謝昭元說。
他不會原諒我了。
人活著,全靠一股心氣。
我的生命,在謝昭元不再需要我那一刻,停止了。
我不吃不喝了三天,在頭昏眼花的時候,我從床底下掏出一個匣子。
有人推開房門,走了進來。
我不在乎是誰,只是一味地交代:
「幫我把這些,交給謝昭元。」
這些是七年來,我所有想對謝昭元說的話,所有不能宣之於口的想念,都寫在了紙上。
「你自己親手交給他,不是更好嗎?」
「……」我有些無助,「他不想看到我。」
那道聲音驟然變得凌厲:
「所以你就在這絕食,在這尋死覓活?」
腳步聲越來越近,他揪住我,呼吸逼近,顯然是怒極了,咬著牙根擠出聲音:
「阮秋白,你睜大你那對狗眼。」
「看清楚,我是誰?!」
10
謝昭元比所有人想像中的都更生氣。
他們請他來勸我,但是謝昭元根本沒勸。
他直接揮手打掉我手上的匣子。
木匣落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信紙全都飛出來了,灑落一地。
我慌張地推開他,跪在地上,一張張摸,想要重新收好。
一片黑暗裡,突然亮起了火光。
是謝昭元,他手裡拿著打火機,正在點信。
「不要!」
我不顧燃起來的火焰,直接伸手搶信,把火撲滅。
謝昭元安靜了。
而我抱著那堆信,不停地流淚。
「阮秋白,你哭什麼?」
我哽咽搖頭,我不知道。
謝昭元的手朝我伸了過來,我警惕地把信拿遠。
可他只是給我擦眼淚。
「你是不是很委屈?」
「覺得當年你也沒辦法,你也盡力了。」
「聽到我說狠話的時候,感覺心如刀割?」
我也沒有委屈,哭得越來越凶,都是因為謝昭元擦眼淚擦得太粗暴了。
直到聽到謝昭元接下來說的話:
「阮秋白,我要告訴你。」
「不是所有情有可原都值得被原諒。」
「你憑什麼替我做決定,憑什麼搶走我的愛人?」
「你只做對的事,那我呢,拋棄我就是對的事嗎?」
我哭著搖頭,眼淚徹底收不住了,「不是的,不是的……」
謝昭元聲音平靜,「是你毀了我,現在這一切都是你應得的。」
「痛嗎,痛就對了。」
11
謝昭元沒有勸我。
但效果比勸更好。
我走出房門的那一刻,就連賀松芝也鬆了口氣。
他有點無語,「真是,那麼窮的家庭怎麼生了你這麼個情種。」
他早年要帶我走,一是為了我的未來,二是覺得年紀小不懂感情,容易錯把新鮮感和好玩當成愛。
再一個,就是他鋼鐵直男,而且恐同,接受不了唯一的親人喜歡男的還被壓。
事情鬧成了這樣,他再攔也沒有意義了。
他嘆了口氣,「反正我也沒有孩子,那點財產全是你的,算了,你自己去吧,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一個星期後,我坐在了謝昭元公司的樓下。
人來人往,有人對我投來了奇怪的目光。
因為在這個天氣,我穿得比旁人都多。
我頂著路人的注視,在樹下坐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