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語調亂得不成樣子,不停的認錯,反覆地說著他再也不敢了。
我看著他不停掉落地淚,只覺得每滴淚都是刀子,把我的心臟捅得血肉模糊。
「別哭了。」
我抬手摸了摸他的頭髮,讓他抬頭。
他哭得一塌糊塗,看向我的眼睛,卻是晶亮的,帶著失而復得的驚喜。
可我註定要讓他失望。
「沈酌,我已經死了。」
我將手放到陽光下,陽光穿過手掌,落在沈酌的眼裡,刺得他雙眼更紅。
「我不信,你明明就在這裡,我明明抱著你,你怎麼能說自己死了呢?
「我那天沒選你,你生氣了,所以才這樣騙我的,對不對?
「我知道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你最重要,你比冷秋月重要,比皇位重要,比這天下的一切都重要。
「你別不要我,別拋下我。
「你可憐可憐我,原諒我這一次,好不好?」
他拉過我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輕輕地蹭著。
像是在祈求我的憐憫。
可我看看越來越透明的身體,又看看痛苦得不能自己的沈酌,只能輕聲嘆息。
「沈酌,你已經長大了,以後的路要自己走。
「回宮吧,做皇帝,做一個好皇帝,別讓我這麼多年的心血白費。」
他不停地搖頭,哭聲顫抖。
「可皇宮那麼冷,沒有你,我要怎麼活?」
我抬起他的頭,吻掉他眼尾的淚。
「別任性了。
「等你百年之後,我會來接你的。」
話音落下,我的魂魄徹底透明,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大概是塵緣已了,我沒有了在人間逗留的資格,鬼差從虛空中從朝我走來,給我戴上鐐銬,帶我離開。
離開前,我回頭,最後看了一眼沈酌。
他依舊伏在地上,哭得背脊顫抖,像是要把今生的眼淚都哭盡。
可我沒辦法再擁抱他,安慰他,陪伴他。
「沈酌,餘下的路,我不能陪你同行了。
「是我負你,抱歉。」
沈酌-番外
1
四十歲那年,我生了一場重病,纏綿病榻好幾個月。
冷秋月趁機發動宮變,逼我下詔退位。
我沒掙扎,脫下龍袍,遞上玉璽,回了後宮,自囚于海棠水榭。
這水榭年久失修,連門窗都是破損的。
我朝看管我的禁軍要來木材和工具,花了大半年時間,將這裡修補成我記憶里的模樣。
期間,冷秋月來過一次。
還帶來一個人。
那人摘下薄紗斗笠,露出一張每夜都出現在我夢裡的臉。
冷秋月對上我愣怔的目光,模樣頗是得意,道:「長得很像對吧,我特意找來送你的,慰你相思苦。」
我上前兩步,不由自主地抬手撫上他的臉。
實在是太像了,連那點藏在眉梢里的紅痣,都一模一樣。
我聽到自己用顫抖的聲音,問道:「你今年,幾歲了。」
少年抬眸看了我一眼,神情有些不自在:「十五。」
冷秋月走上前,對我道:「陸掌印若投胎轉世,今年,正好是這個年紀。」
2
冷秋月離開後,少年留在了我這裡。
他終日穿一件寬大的棉紗白衣,散著一頭長髮,坐在水榭前的連廊處。
背影蕭索。
我不耐煩把那個少年送了回去。
他頂著少棠的臉,總在我的眼前晃啊晃。
晃得我想殺了他。
少年走前滿眼的不可置信,哭著問我:「為什麼,我學他學得不夠像嗎?」
他確實將少棠學得很像,可十五歲的少棠,不是這樣的。
那年他高中狀元,穿紅衣、戴玉腰,踏馬遊街,意氣風發。
我站在父皇身後,仰著頭,痴痴地看他。
他生得太漂亮了,漂亮得讓我想為他造一座廟堂,讓他端坐蓮台,不染煙火吃香火。
可他還沒坐上蓮台,就被我的父皇和兄長聯手拽進了泥潭。
再見他時,他衣不蔽體,蜷縮在宮牆腳下。
蒼白、脆弱,像一個布滿裂痕的瓷器,仿佛下一刻就要碎掉。
我想走過去抱住他,可他抬眼看向我,眼裡流出一滴血淚。
這滴淚讓我突然意識到,他要的不是一個溫暖的懷抱,而是一個復仇的機會。
我沒有母家背景,奪嫡之路異常艱辛。
可少棠是那樣厲害的人物,明明身處後宮,卻依然能摸清前朝局勢,憑一己之力,將我推到權力漩渦的中央。
我逐漸有了聲勢,對沈墨造成了威脅。
沈墨素來狠辣,想趁著皇帝老兒出宮秋獮時,直接要了我的命。
那次我中劇毒,可太醫院卻大門緊閉。
是少棠不顧宮規森嚴,背著我闖出宮門,找民間的大夫救了我。
父皇回宮得知此事後龍顏大怒。
他想處置當時還是太子的沈墨,可沈墨穩坐太子位多年,早就樹大根深。
他奈何不了他,只能將氣撒在少棠身上,以擅闖宮門違背宮規的名義,將他打入死牢。
我急得想殺進死牢時,少棠卻回來了。
他是被沈墨救出來的,回來的時候,衣襟下還帶著紅痕。
我嫉妒得像發瘋。
可他卻笑得沒心沒肺,爬進了我的被窩,鑽進了我的懷裡,用雙手雙腳纏住我。
「別動啊,我沒讓他得逞,一點也不髒。」
那是我第一次,恨自己的無能。
3
後來我們扳倒了沈墨,日子逐漸好過起來。
我們同吃同住,睡一張床榻,我躁動得夜不能眠, 可他卻渾然不覺, 只乖乖睡在我的懷裡。
我恨他是塊木頭。
花朝節那晚, 我和他東聊西扯,最後趁著醉酒,告訴他我喜歡上了一個人。
他似乎有些生氣。
可那天我得償所願,太開心了,也太醉了,並不知道他為什麼生氣。
只記得他一直咬在我的肩頭, 把我咬得血肉模糊,還恨恨地警告我:「你是我的!」
我當然是他的!
那段日子濃情蜜意,即使是現在想起來, 也很甜。
如果不是我要成婚的話, 也許可以甜的更久一點。
冷秋月野心勃勃,我和她幾乎是一拍即合。
「我當了你的太子妃,陸掌印會不會生氣?」
我想起少棠耍性子時的樣子, 揉了揉眉心:「先哄著吧。」
等我把父皇的頭顱割下來給他玩,他大概就解氣了。
我想的很好, 可人算不如天算。
懸崖之上,我分析利弊, 不斷告訴自己, 選冷秋月才是對的。
可一下山, 我就後悔了。
得知他的死訊時,我更是悔不當初,
縱然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又怎麼樣, 要拿他的命去賭,那即使是萬分之一,也絕對不行。
峽谷的水那麼冰,他又那麼怕冷, 每晚都要我抱著暖上很久,才能入睡的。
那麼嬌氣的人,怎麼能死在那裡呢?
我想隨他死, 可他卻讓我活。
我沒辦法違背他的意願, 只能一個人在這深宮中, 孤苦伶仃的活了好多年。
4
我壽終正寢這晚, 狂風大作。
值夜的小太監被我支了出去, 這偌大的海棠水榭, 就只我一個人。
我撐著最後一口氣, 看著老舊的雕花木門被緩緩推開。
少棠提著一盞素燈,朝我緩緩走來。
他沒食言,果真來接我了。
他穿過層層疊疊地帷幔, 走到我的窗前, 低頭看著我。
冰涼的指尖繾綣柔情,輕撫過我眼尾的褶皺。
「你怎麼這樣老了?」
我抓著他的手腕,輕輕蹭了蹭:「你會嫌棄我嗎?」
他俯身,把吻落在我的額頭:「不會。」
他牽起我的手, 帶我離開了這座皇宮。
月光落在我們身上,照出我們交疊在一起的影子。
我們的影子不斷變幻,逐漸變成我們年少時的模樣。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