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酌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拿起剩下的杯盞,朝他們的砸去。
果然是我一手帶大的孩子,發起火來長牙五爪的模樣像極了我。
「去找,調動能調動的所有勢力,一寸寸地找,仔仔細細地找,就算把整個大昭翻過來,也要給我找到他。
「我只給你們最後三天時間,三天之後還是沒有他的消息,你們提頭來見。」
暗衛得命離開後,房間裡又只剩下沈酌一個人。
他雙手緊抓著床沿,月光透過窗欞落在他彎曲的背脊上,勾勒出一道冰涼青白的光。
良久後,我聽到他的聲音。
那聲音近乎哀鳴。
「少棠,你到底在哪裡?
「我真的好想你。」
他無人可依,只能緊緊抱住自己,握在自己肩頭的手青筋暴起,骨節泛白。
我看著他泛紅流淚的眼睛,空空蕩蕩的胸口也泛起心疼。
到底是我養了十二年的小孩,又這麼乖,這麼粘人。
似乎做錯什麼都可以被原諒。
「別哭啊,把眼睛哭腫了,明早上朝可是要惹笑話的。」
我像往常一樣哄他,彎腰,曲起指節想去刮掉他眼底的淚。
可手指卻穿過了他的軀體。
……
差點忘了,我已經死了。
11
天亮時,冷秋月來了。
她獨自推門進來,視線落在床上抱膝綣縮的沈酌身上,眼裡閃過一絲不耐,皺眉道。
「大業將成,你卻頹廢成這副樣子,難道陸掌印回不來,你就不活了嗎?」
沈酌聞聲抬頭,凌亂的長髮下,眸若鬼火寒星,帶著森森寒氣。
「他不會不回來的,他說過深宮苦寒,捨不得我一個人獨活。」
冷秋月嘆了一口氣,好言相勸。
「那你更該振作起來,城外兵馬已經集結完畢,就等你一聲令下了。」
沈酌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睛裡已經聚起了微弱的光。
「我知道了,你先走吧,別再這裡呆太久,他知道了又要生氣。」
「……誰稀得來找你!」
冷秋月再好的教養也被他磨光了,擺手離開,又在門口頓住,深吸了一口氣,說道。
「你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不要說發動宮變了,出門見人都難。
「王太醫就在門口,我讓他進來給你看看,你好好調理調理,別皇帝沒死你個太子先死了,我還沒有跳過皇后做太后的打算。」
冷秋月走後,王太醫背著藥箱走了進來。
他年過八十,鬚髮皆白。
蒼老的手搭在沈酌的腕上,凝神片刻,道:「殿下肝氣鬱結,氣滯血虛,我給殿下開個甘麥茶,可解心火。」
沈酌擺擺手,示意王太醫退下。
王太醫慢吞吞地收拾著藥箱,不知是不是年紀大了腦子也糊塗了,竟兀地開口向沈酌詢問起我來。
「陸掌印出宮辦差大半個月了,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他那個病長時間不吃藥,可是要加重的。」
我暗道不好。
當年受刑後我大病一場,雖熬了過來,但身體早已虧空,加上後來日夜籌謀算計,腦髓失養、氣血虛虧,身體早已腐朽如枯骨,只靠一碗碗苦湯濃藥勉強續命。
懸崖之上,我決絕地撞向沈墨赴死,不是不想活,是我本也活不長。
與其被沈墨困在身邊等死,還不如拖著他一起下地獄,也算是手刃仇敵。
「什麼?」沈酌猛地抬頭,伸手扣住王太醫的肩膀,將他拽到了跟前,「他生了什麼病,我為什麼不知道!」
我看著沈酌狀若癲狂的模樣,有點子擔心王太醫。
這老胳膊老腿的,別整散架了。
我徒勞地扒拉了兩下沈酌的爪子,最後還是無奈的嘆息。
沈酌看著少年老成,沉穩持重,可心裡卻脆弱得很,最怕我離開。
得知自己活不長時,我也打算過跟他坦白。
可那夜我只是露了個口風,他便死死地抱緊我,一遍遍地吻著我的頸側,哭著求我別拋下他。
他哭起來太磨人,我沒能忍心告訴他。
可現在,他終究還是知道了。
12
沈酌鬆開王太醫,神情愣怔地跌坐在床上好一會兒,才跌跌撞撞地赤腳下床,推門跑了出去。
他一路跑到兩道高牆劈出的一方狹長宮巷中,被趕來的冷秋月匆匆攔住。
「老皇帝聽到了風聲,正在宮門口守著你呢,我們先回去,一切從長計議,先保命要緊。」
沈酌雙眼赤紅,已經沒了理智。
「無論生死,我今天一定要出去。」
他掰開了冷秋月攔住他的手,決絕地朝宮門走去。
如冷秋月所說,老皇帝已經帶領人馬,等在了宮門前。

他纏綿病榻已久,身形枯瘦,像是一具披著龍袍的骷髏。
沈酌抵著禁軍走了兩步,徹底扯下孝子賢孫的偽裝,陰冷地望著老皇帝。
「給我讓開。」
老皇帝瞧著沈酌,抬手抵在嘴角,咳嗽著笑了兩聲,袖擺在空中搖搖晃晃。
「沈酌,我的好兒子,你出宮要去做什麼呢?
「難不成,真是去找那個陸少棠麼?
「我把沈墨從地牢救出來放出去,看他弄出一大番陣仗,還以為要幹什麼大事呢,沒想到就劫持了個陸少棠。
「那陸少棠有什麼好,一個閹人而已,不過是長了張好皮囊,你和你皇兄竟都被他迷得神魂顛倒,一個兩個的都為他壞了大計。」
沈酌不回答,只冷冷地看著他,重複道:「給我讓開。」
「別找了。
「那天你抱著冷秋月離開後,他就和沈墨一起跳下了懸崖,懸崖下是條河,河水紅了一大片,不會活了。」
「閉嘴!」
沈酌怒吼一聲,一腳踹翻擋在他前面的禁軍,在其他禁軍反應過來沖向他時,他一個轉身奪過長刀,劈殺砍剁,像是地獄爬上來的惡鬼,招招鋒芒、刀刀見血,把這皇宮內院,生生殺成了修羅場。
冷秋月帶著人人來時,沈酌已經殺紅了眼,一身的血,分不清到底是禁軍的還是自己的。
他殺到皇帝面前,拿刀抵住他的脖頸。
老皇帝抬頭看著他,雖處在下風,可他龍威依舊。
篡位是篡位,弒父是弒父。
手刃生父的人是要被萬民唾罵、遺臭萬年的。
他賭沈酌不敢殺他。
可他不知道,沈酌已經瘋了。
史書工筆如何書寫他,他已經不在乎了。
他舉起卷了刃的長刀,毫無猶豫,一刀劈了下去,老皇帝還沒反應過來,頭顱已經滾到了地上。
鮮血在空中划過一道冒著熱氣的血痕,濺在沈酌的臉上。
染血的刀刃反出一道寒光,照亮他病態暴戾又死寂的雙眼。
13
沈酌策馬狂奔,來到我身死的懸崖下,從天亮找到天黑,又從天黑找到天亮。
沒能找到我的屍身,卻率先找到了沈墨的。
沈墨的屍體被衝到岸邊,野獸吃了大半,依稀能看到森然的骨架。
沈酌走上前,看著那具屍骨,不知道是聯想到了些什麼,背脊不可抑制地彎下去,嘔出了一口淤黑的血。
身體再也支撐不住,猛地栽倒在地。
我衝過去抱他,虛無的雙手一遍遍地貫穿他的身體,卻是徒勞。
原來隔著生死,一切都是這樣無力。
我連一個擁抱也不能給他。
……
沈酌昏迷了很久,再醒來時,已是三天後的深夜。
他走出帳篷,踩著一地碎石月光,獨自走上懸崖。
夜間山風呼嘯、野獸哀嚎。
沈酌站在懸崖邊的一塊石頭上,靜默地看著下方,深不可見的谷底。
他臉色慘白、形神消瘦,仿佛萬念俱灰,只剩下一具軀殼。
我看著他孤零零地站在那裡,只覺得天大地大,我的沈酌無處可依,可憐得讓人心碎。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太陽逐漸升起。
暖色的晨光和我的手交疊在一起,落在沈酌的臉上,和我一同撫慰他。
沈酌眸色一動,歪著腦袋蹭了蹭,神情一下子變得溫柔。
我幾乎以為,他看見我了。
可他的目光穿過我,望向谷底,張開雙臂,道:「少棠,河水很冷吧,我來陪你了。」
14
「沈酌!」
我跟著他一起跌下懸崖,一遍遍地去拉扯他,妄圖改變他必死的結局。
不知是否是蒼天憐見,在他快摔到水面時,我抱住了他,墊在了他的身下,減緩了衝擊。
冰涼渾濁的河水中,沈酌睜開眼,用一種近乎疼痛的注視,死死地盯著我。
我把他拽到岸上,一巴掌扇到他的臉上。
「我把你從冷宮皇子一路扶持成太子,嘔心瀝血那麼多年,如今你回宮就能登基,卻偏偏要在這裡尋死,是想讓我死也死不安生嗎?」
他蒼白的臉上浮上紅印,像被拋棄的狼崽,可憐的、無助的、有帶著濃重的侵略性,緊緊地注視著我。
那雙赤紅的眼裡,參雜著鋪天蓋地的哀傷與驚喜,情緒濃郁得要將我淹沒。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會拋下我。」
他幾乎是爬過來,扯住我的衣角,輕輕晃了晃,姿態低進塵埃。
我低頭看著他,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猛地攥緊,痛得神魂都有些不穩,不自覺往後退了一步。
這一退,刺激到了本就情緒崩潰的沈酌。
他猛地站起身,狠狠地抱住我,似乎要將我按進他的胸膛,融進他的血肉。
「少棠,我錯了。
「我怎麼能拿你去賭呢,我只有你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