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他赤紅如惡鬼般的眼神,啐了一口。
「我們之間的事,輪不到你管!」
「可我偏要管,我就是要讓你看看,這世間最疼你最愛你的人是誰。
「今日他要是選你也就罷了,他要是選了那個女人,我不會放過他的。」
他說到這裡低下頭,在我耳邊落下一個黏膩的吻。
「更不會放過你。」
5
沈酌來時已是黃昏,天光大暗。
他帶來的那隊人馬在他的指令下停駐在百米外,自己則孤身下馬,在呼嘯的山風中朝我們走來。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我覺得他的目光自始至終只落在我一個人的身上。
在他距離我們還剩三丈遠時,沈墨抽出了雙刀,抵在了我和冷秋月的後背。
「沈酌,選一個吧。
「是少年時一見傾心的姑娘,還是這些年陪你同生共死的陸少棠?」
沈酌停下腳步,視線朝冷秋月掃了僅僅一眼,就邁開腿朝我奔來。
他將身上的大氅解下,裹在我的身上,緊緊地抱住我,那力道像是要將我融進骨血里。
嗓音壓抑不住的顫抖:「少棠,少棠……」
我的額頭抵在他的胸口,感受著裡面劇烈跳動的心臟,幾乎以為,我會是被選擇的那一個。
可他最後鬆開了我。
「少棠,等我安置好冷秋月,就回來救你。
「沈墨對你有真心,絕不會對你怎麼樣的,但冷秋月落在他的手上必死無疑。
「這輩子我只讓你受這一次委屈,你信我。」
我剛剛暖起來的血液,霎時間,冷卻成冰。
可我還是不死心,仰頭看著他的眼睛,第一次用上哀求的語氣。
「沈酌,落在沈墨的手上,我會生不如死的。」
他近乎狼狽地躲開我的視線,轉身將冷秋月抱起,頭也不回地離開。
暮色無邊。
我看著他絕決離去的背影,頓覺心如死灰。
十二年前,他給了我一個暖爐,將我從地獄拉回人間。
十二年後,他鬆開了我的手,讓我從人間跌回地獄。
6
沈墨從後面抱住我,用最溫柔的語氣,對我說出最誅心的話。
「他不選你。」
我受回了視線,看著沈墨那張可怖的臉,了無生氣道:「是啊,他不選我。」
沈墨察覺不到我的失意,自顧自地握住我發涼的指尖,放到唇邊輕輕的吻。
「少棠,我與他不同。
「我若有得選,我只會選你。
「你怎麼就不能看看我呢?
「你與我的那些年,便一次真心也沒動過嗎?
「我們也滾過紅鸞帳的,你也說過愛我——」
我看著他越發痴狂的神情,壓住胃裡泛上來的酸澀,皺著眉嫌惡道:
「愛?
「你不知道我當初對你說出那字時,有多噁心。
「我,陸少棠,三歲執筆五歲作詩,十二歲參加鄉試,此後連中三元,登科及第,是大昭開國以來最年輕的狀元郎。
「我本該年少有為、留名青史,是你和你的父皇利用了我,讓我成為了你們政治鬥爭的犧牲品。」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恨到聲音都在顫抖。
「但這不足以讓我恨你,被你們耍得團團轉,是我天真是我蠢,我認!
「但你們明明可以一刀殺了我的,卻偏偏讓我活下來,讓我用這個殘破的身子苟延殘喘。

「看著我被你們折磨得像條狗一樣,卻還是要爬起來對著你們搖尾乞憐,你們很得意吧?」
沈墨的呼吸都亂了,鬆開了箍在我身上的手臂,往後退了一步。
當初我在凈事房受刑時,他曾來找過我。
他輕蔑地打量著我殘缺的身體,笑得那麼趾高氣昂。
他說:「陸少棠,你這樣的天之驕子,就該從高台摔下來,落得一身泥濘。」
那時候我可真想死啊,可我連尋死的自由都沒有。
宮奴自戕是大罪,會牽連我的九族。
我不得不活下去。
後來為了扳倒他,我確實出賣色相,和他虛與委蛇過一陣。
紅鸞紗帳里,他醉得不省人事,卻依舊一聲聲的念著我的名字,繾綣深情到了極致。
真可笑啊。
我當年意氣風發時他恨我入骨,可等我活成一具行屍走肉,他又巴巴走進我的陷阱,湊上來給我殺。
真賤!
我笑起來,笑著笑著又牽動了肺腑,咳出了一口黑血。
他面色大骸,想過來扶我,卻被我躲開。
「沈墨,地牢里那場大火是我放的,我就是想讓你在死前嘗嘗什麼是痛不欲生。
「雖然你沒死,但能讓我看見你現在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我可真滿意啊。」
他像是痛到了極致,看向我的眼裡一片死灰。
「原來,你這麼恨我?」
「何止,我恨不得將你啖骨食肉,讓你下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我看著他身後深不見底的懸崖,笑得像個瘋子。
山風將我的笑聲扯碎,在這山間不斷的迴蕩,猶如厲鬼嘶吼。
我沒猶豫,朝他撞了過去。
他沒躲,反而張開手臂抱住了我。
急速下墜時,他對我說了我這一生,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你不願與我同生,那我們就共死。」
誰要與他共死?!
要是和他死在一起,那我真是死都不得安寧。
我用盡最後的力氣,推開了沈墨。
7
其實跳下懸崖發現下面是條湍急的河流時,我也存了那麼一絲希冀。
話本子裡的主人公遇到這樣的情況,往往是死不掉的。
他們總能被河水裹住,衝到一個小村子的邊上,然後被善心的村民撿回家,留下一條命來。
可話本子畢竟是話本子,當不得真。
我的身體幾乎在接觸河面的一瞬間,就碎成了一灘爛泥,鮮血和碎肉混著河水濺開一朵紅色的花。
死得比砍頭還乾脆。
8
也許是我怨念太重,也許是我塵緣未了,總之我死後靈魂不散,成了一隻孤魂野鬼。
我無處可去,只能把支離破碎的魂魄攏巴隴巴,回了東宮。
也不知我是來得巧還是不巧,這日的東宮張燈結彩、迎來送往,正在舉行一場盛大的婚禮。
我晃悠著透明的身子,熟門熟路的去了沈酌的寢宮。
寢宮裡紅燭盞盞,紅幔翻飛,冷秋月身著鳳冠霞帔,頂著一方龍鳳呈祥的紅蓋頭,正端坐在喜床中央。
我走過去,不要臉皮地和她並肩坐在一起。
這紅嫁衣,我也穿過的
這紅蓋頭,我也戴過的。
沈酌,我也嫁過的。
三年前汴州水患,我和沈酌同去汴州治水。
那一路分外艱辛,又是被沈墨的餘黨追殺,又是突遭天災橫禍。
等治理完水患返程時,正好趕上沈酌二十一歲的生辰。
為了哄他開心,我穿了嫁衣蓋了喜帕,扮作女子模樣,在鄉間竹林里的一間小院子裡,嫁了他一次。
附近的鄉親熱心純善,以為我們是私奔來的苦命鴛鴦。
他們喝了我們的喜酒便自覺擔負起鬧洞房的責任,在一聲聲的祝福里將他推進了洞房。
房門吱嘎一聲關上,嘈雜的人聲被隔絕在外。
我至今記得他掀開我的蓋頭時,那雙亮得能與日月星辰爭輝的眼睛。
那夜我們喝了合卺酒,拜了天地,做足了民間夫妻成婚的戲碼。
我孽債滿身,一路走來不知踩了多少無辜之人的屍骨,從不信奉神佛,也從不奢求來世。
可與沈酌夫妻對拜時,我突然生出奢望,奢望漫天神佛保佑,保佑我和沈酌真的能白頭偕老。
奢望終究是奢望。
我連白頭也做不到,更何況偕老。
也不知過了多久,天都快亮了,沈酌才被下人攙扶著進了洞房。
他素來不喜喝酒,可今日大概是太開心了,竟喝得歪歪斜斜,眼神都有些渙散。
好不容易來到冷秋月跟前,喜杆還沒握穩,身子一歪,人就倒到了床上。
蓋頭沒掀,合卺酒也沒喝。
他就這麼睡著了。
嬤嬤大著膽子過去輕推他。
他不但不醒,還念叨著燭光太晃眼,讓人給滅了。
宮人們大氣也不敢出,只能看向冷秋月。
冷秋月到底是冷太傅教出來的女兒,沒有露出一點畏縮難堪之態。
她自己摘了紅蓋頭,屏退了宮人,吹滅了龍鳳花燭,和衣躺在了一身酒氣的沈酌身側。
新婚之夜,睡了個素覺。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只是這些我都沒看到。
沈酌進洞房前,我已經飄了出去,回了自己的住所。
9
大約是年輕時受刑太多,我的身體一直不大好,怕冷懼熱。
冬日還好說,屋子裡日夜燒著地龍,睡覺時沈酌這個火力旺地又抱著我,也能睡個安生覺。
可夏天卻實在難熬,我體虛,冰塊用多了就容易寒氣入體,可用少了,晚上又要熱得睡不著。
沈酌被我從床上踹下去好幾次,最後在書房熬了幾個通宵,畫了個圖紙,造了個水榭。
這水榭造得巧妙,泠泠池水從房檐上落下來,形成四道水牆。
水牆外再是酷暑炎熱,水牆內也是涼風習習,如若初秋。
沈酌送過我不少價值連城的禮物,可水榭卻是最得我心的。
我穿過九曲迴廊,回了水榭。
說來我也死了不少時日了,可這水榭依舊鉛塵不染,窗欞前的荷花都是新鮮摘來的,還帶著滾動的露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