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和同事小趙一起吃飯。
她抱怨她媽又催她相親,煩得要死。
「我都跟我媽說了,我現在不想談,工作挺充實的。
「她根本不聽,好像我不趕緊找個人嫁了就是人生失敗一樣。」
小趙憤憤地戳著碗里的米飯。
「是啊。」
我點點頭,深有同感。
「他們好像總覺得,我們得按他們的劇本活才行。」
「沒錯!誒,林姐,你爸媽不催你嗎?」
小趙好奇地問。
我頓了一下,隨即笑了笑,語氣平常。
「也催。不過,我現在不太把他們的話當聖旨了。
「日子是我自己在過,舒不舒服,只有我知道。」
小趙眼睛一亮,像找到了戰友。
「就是!林姐你說得太對了!我以後也得硬氣點!」
周五下班,我沒直接回家。
去了公寓附近新開的一家獨立咖啡館,氛圍很好,暖黃的燈光,空氣里瀰漫著咖啡豆的醇香。我點了一杯手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從包里拿出一本買了很久卻一直沒翻開的小說。
手機就放在旁邊,靜著音。
我看幾頁書,抿一口咖啡,偶爾抬頭看看窗外步履匆匆的行人。
沒有需要立刻回復的工作消息,沒有家庭群的,也沒有揣測母親心思的精神內耗。
時間好像慢了下來,心也跟著靜了。
咖啡館的老闆是個溫和的年輕人,過來幫我續水時,輕聲問。
「咖啡還行嗎?」
「很好喝。」
我抬頭對他笑了笑。
「喜歡就好。看你經常路過,第一次進來?」
他語氣隨意,像朋友閒聊。
「嗯,以後會常來的。」
我說。這句話脫口而出,帶著一點對自己未來的肯定。
回到家,屋裡依舊安靜。
但我不再覺得這安靜是空洞和孤立的,它變成了一種可供我自由呼吸的空間。
我打開音響,放了點輕音樂,然後開始準備晚餐。
很簡單,一份蔬菜沙拉,一份煎雞胸肉。
味道談不上多好,但每一口都是我為自己做的選擇。
飯後,我窩在沙發里,沒有開電視。
腦子裡不自覺地開始想以後。
不是那種被家庭責任壓得喘不過氣的以後,而是屬於我林知遙的以後。
我想起諮詢師問我的話。
「拋開女兒和姐姐的身份,你自己喜歡什麼?想要什麼樣的生活?」
我喜歡什麼?
除了工作,我好像很久沒想過這個問題了。
小時候喜歡畫畫,後來媽媽說耽誤學習,停了。
大學想學設計,媽媽說不好找工作,選了會計。
工作後有點閒錢,想學烘焙,媽媽說浪費錢,不如存起來。
我的喜好,我的意願,總是在更重要、更實際的理由面前,被輕易擱置,甚至被否定。
久而久之,我自己也忘了去傾聽內心的聲音。
現在,沒有人再來否定我了。
我拿過一個本子,翻開嶄新的一頁。
筆尖在紙上停頓片刻,然後寫下。
「林知遙的願望清單」
重新開始學畫畫,就從周末的體驗課開始。
計劃一次短途旅行,一個人或者和朋友一起。
把家裡那面空牆刷成暖黃色。
每周至少給自己做三頓像樣的晚餐。
……
寫著寫著,嘴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
這種感覺很陌生,又很踏實。
像是在一片荒蕪了很久的土地上,親手埋下屬於自己的種子。
合上本子,我走到窗前。
夜色中的城市燈火闌珊,每一盞燈後面,大概都有各自的故事,各自的悲歡。
而我,林知遙,首先是我自己。
然後,才是誰的誰。
這個認知,像一顆定心丸,沉甸甸地落進了我的心底。
16
中秋節的早上,我是被陽光曬醒的。
房間裡安安靜靜,沒有媽媽催促準備節禮的嘮叨聲,也沒有妹妹嘰嘰喳喳商量穿什麼衣服的吵鬧。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幾分鐘。
今天,是團圓的日子。
按照往年的流程,我現在應該已經起床,清點著大包小包的禮物,準備開車回家了。
車裡會塞滿水果、月餅、保健品,還有給爸媽買的新衣服。
但今年,我沒有。
心裡不是沒有一絲波動。像平靜的湖面被投進一顆小石子,漾開一圈淺淺的漣漪,有點空落,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我起床,給自己熱了杯牛奶,烤了吐司,慢悠悠地吃完。
然後,我拿出手機,點開那個許久沒有動靜的「一家四口」群。
我後來又被爸爸偷偷拉了回去,但一直屏蔽著。
我發了一條消息。
「爸,媽,悅悅,中秋節快樂。今天公司臨時有點急事,回不去了。月餅和水果我快遞過去了,應該下午能到。」
發完,我沒等回復,直接設置了免打擾。
我知道這會引發什麼。
媽媽肯定會暴怒,會覺得我故意打她的臉,在這麼重要的節日讓她難堪。
爸爸大概又會打電話來,用那種疲憊的語氣勸我。
妹妹可能也會發消息,表達她的驚訝和不解。
但,那又怎麼樣呢?
我不想再為了維持一個團圓的表象,把自己塞進那個令人窒息的角色里。
那個需要不停付出、卻永遠被挑剔、被比較的女兒。
我換上一身舒服的家居服,開始打掃房間。
把地板拖得乾乾淨淨,給綠植澆了水,還把窗簾拆下來洗了。
做這些的時候,我心裡很靜,甚至有點享受這種完全掌控自己時間和空間的感覺。
下午,我鋪開新買的畫具,對著網上找來的教程,嘗試畫一幅簡單的水彩。
畫得歪歪扭扭,顏色也塗得不太均勻,但沒關係,沒人會來批評我不務正業或者浪費錢。畫壞了,就撕掉重來。
快到傍晚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媽媽。
我看著螢幕上跳動的名字,深吸了一口氣,接了起來。
「媽。」
「你快遞的東西收到了。」
她的聲音聽起來異常平靜,甚至有點過於溫和,這反而讓我警惕起來。
「嗯,收到了就好。」
「你那邊……事情處理得怎麼樣了?」
她問,語氣裡帶著一種刻意的關心。
「還在弄。」
我含糊地說。
「哦……一個人在外面,也要吃點好的。今天過節,別虧待自己。」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
「對了,家裡那個掃地機器人,好像徹底壞了,一動就卡住。
「你爸笨手笨腳的也弄不好,我又不懂這些……」
來了。
果然。
我心裡冷笑一聲,語氣依舊平靜。
「壞了就找售後吧,或者拿到維修店去看看。
「我在網上搜了一下,咱們小區門口那家電器維修好像口碑還不錯,電話是……」
我清晰地把維修店的地址和電話報了一遍。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我能想像到她此刻臉上那種算計落空後,強壓著怒氣的表情。
「行了行了,知道了。」
她的語氣瞬間冷了下來,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你忙你的吧。」
說完,直接掛了電話。
聽著電話里的忙音,我反而鬆了一口氣。
看,撕開那層溫情的面紗,底下還是那些熟悉的東西。
她並不是真的關心我吃沒吃月餅,她只是需要一個由頭,引出她真正的需求。
讓我去解決掃地機器人的問題,或者說,讓我出錢買新的。
我把手機扔到沙發上,走到窗邊。
天已經暗了下來,月亮隱隱約約掛在天邊,還不夠圓,不夠亮。
我回到廚房,系上圍裙。
今天,我決定給自己做一頓像樣的晚餐。
清蒸鱸魚,白灼菜心,還有一個紫菜蛋花湯。
都是簡單的家常菜,但每一樣,都是我自己想吃,為自己做的。
飯菜上桌時,月亮已經升起來了,又圓又亮,清輝灑在陽台上。
我給自己盛了碗飯,坐在餐桌前,打開一部收藏了很久的電影。
屋子裡飄著飯菜的香氣,電影里的對白輕輕響著。
我夾了一塊魚肉,嫩滑鮮美。
沒有豐盛的大餐,沒有熱鬧的寒暄,只有我自己。
我舉起盛著湯的碗,對著窗外那輪明月,輕輕示意。
「中秋快樂。」
我對自己說。
然後,低頭,安心吃飯。
17
中秋過後,日子照常過著。
我上班,畫畫,和朋友聚會,按自己的節奏打理著小公寓。
我以為節日的風波就這麼過去了。
直到周三下午,我接到一個陌生號碼的來電。
歸屬地顯示是我們老家。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喂,是遙遙嗎?」
一個有點耳熟的中年女聲。
「是我,您哪位?」
「我是你王阿姨啊,就住你家前面那棟樓的!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
對方語氣熱絡得有些誇張。
我心裡咯噔一下。
王阿姨,我媽牌友之一,以愛傳話聞名。
「王阿姨,您好,有事嗎?」
「哎呀,也沒什麼事,就是……阿姨聽說你中秋節沒回家?」
她壓低了聲音,像是要分享什麼秘密。
「你媽那天眼睛都哭腫了,在樓下跟我們聊天,說你工作忙,回不來……
「哎,我們都勸她,孩子大了,有自己的生活……」
我握著手機,沒說話。我知道,重點在後面。
「不過遙遙啊。」
她話鋒一轉。
「不是阿姨說你,工作再忙,過節總要回去看看的。
「你媽把你養這麼大不容易,現在年紀大了,就盼著兒女在身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