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動,只是把橙子拎到廚房門口的料理台上。
「買了點橙子。」
媽媽看了一眼塑料袋,沒說什麼,轉頭又催了一句。
「快去收衣服啊,愣著幹什麼?」
我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
「等我放下包。」
我把包放進自己以前的房間,磨蹭了幾秒才走出來。
陽台上的衣服不多,我一件件收下來,抱在懷裡。
衣服上有陽光曬過的味道,很好聞,但這味道此刻卻讓我心裡發悶。
吃飯的時候,氣氛和往常似乎沒什麼不同。
媽媽夾了一塊最大的排骨,自然不過地放到妹妹碗里。
「悅悅多吃點,看你最近又瘦了。」
妹妹笑嘻嘻地。
「謝謝媽!還是媽疼我。」
然後,媽媽像是才注意到我,用筷子指了指那盤青菜。
「遙遙,你也吃,這個青菜很嫩。」
我看著自己碗里的白飯,和那根剛剛被夾過來的、綠油油的青菜,沒說話。
只是默默夾起,送進嘴裡。
味道確實不錯,但咽下去的時候,喉嚨有點堵。
「媽,我那個平板好像不太靈光了,老是卡。」
妹妹一邊啃著排骨一邊說。
「又卡了?不是才買沒多久嗎?」
媽媽放下筷子,看著她。
「哎呀,就是上次那個嘛,用著用著就不行了。
「我想著,要不換個好點的?畫畫也方便。」
妹妹撅起嘴,帶著點撒嬌的意味。
我捏著筷子的手指緊了緊。我想起帳簿上那條。
「2022 年 1 月,悅悅想學油畫,報班費用八千。」
現在,又是平板。
「行,等你爸下個月發了獎金,看看。」
媽媽語氣柔和,幾乎沒有猶豫。
「你也該有個好點的工具。」
「媽你最好了!」
妹妹立刻眉開眼笑。
我心裡冷笑一聲。
「遙遙。」
媽媽的聲音把我從冰冷的思緒里拉回來。
「你最近是不是工作上有什麼不順心的事?」
我抬頭,對上她審視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關心,但更多的是一種探究,一種習慣性的掌控。
「沒有。」
我低下頭,扒拉著碗里的飯。
「那怎麼看你沒什麼精神?話也少。」
她不肯放棄。
「讓你收個衣服都磨磨蹭蹭的。」
看,來了。
一點點不服從,就能立刻被察覺,然後被拿出來說道。
「可能就是有點累。」
我說。
「累就少熬點夜,多注意身體。」
她說著,又給妹妹夾了一筷子菜。
「你看你妹妹,心態多好,天天樂呵呵的。」
是啊,她當然樂呵呵的。
她有兜底,有什麼可不樂的?
這頓飯,我吃得味同嚼蠟。
吃完飯,我站起身開始收拾碗筷。
「放著吧,我來弄。」
媽媽說。
我動作沒停。
「沒事,幾下就收拾好了。」
「喲,今天怎麼這麼勤快?」
她語氣裡帶著點意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我沒接話,只是默默地把碗碟疊起來,端進廚房。
水龍頭嘩嘩地響,我機械地洗著碗。
客廳里傳來媽媽和妹妹看電視的笑聲,那麼融洽,仿佛她們才是一個世界的。
洗好碗,擦乾手,我走出廚房。
「媽,我公司還有點事沒處理完,先回去了。」
媽媽臉上的笑容淡了點。
「周末還忙什麼?剛來就要走。」
「嗯,有個急事。」
我拿起包,走向玄關。
「真是的,跟你爸一個樣……」
她在我身後不滿地嘀咕著。
我穿上鞋,拉開門,沒有回頭。
「姐再見!」
妹妹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再見。」
門在身後關上。
我靠在冰涼的牆壁上,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扮演一個正常的女兒,原來這麼累。
4
周二下午,我正在整理會議紀要,電腦右下角的家庭微信群圖標跳動起來。
我點開。
【遙遙,你下班回來的時候,順便去城東那家超市買一箱他們那個牌子的礦泉水回來,正在搞活動,比平時便宜八塊錢。】
後面跟著一個超市促銷海報的圖片。
我看著那條消息,手指在鍵盤上停頓了一下。
城東那家超市,和我公司完全在兩個方向。
這個順便,需要我繞過大半個城市。
要是以前,我可能只會心裡嘆口氣,然後回復好的,再算算時間,看加班到幾點才能趕在超市關門前過去。
但現在,媽媽理所當然的語氣,勒得我有點喘不過氣。
我吸了口氣,指尖在手機螢幕上敲打。
【不方便,我在城西,不順路。】
發送。
群里安靜了幾秒鐘。
然後,妹妹林知悅跳了出來。
【姐,你叫個跑腿唄?或者打個車過去?媽就想喝那個牌子的水。】
看,多輕鬆。
叫個跑腿,打車過去。
她大概從來沒想過,叫跑腿要錢,打車更要錢,而這些錢,誰來出?
反正不會是她,也不會是媽媽。
最終還是會落在那個「順路」的人頭上。
我沒回。
過了一會兒,爸爸也出現了。
【一點小事,遙遙遙控一下就行了。你媽就愛占這點小便宜。】
他總是這樣。
用最溫和的語氣,說著最無力的話,然後把事情輕輕巧巧地推回到我身上。
我看著螢幕上這三條接連彈出的消息,感覺像被三雙無形的手同時推著,逼我回到那個熟悉的、順從的軌道上去。
我沒有動。
手機螢幕暗了下去。
我把它扣在桌面上,繼續打我的會議紀要。
幾分鐘後,手機在桌面上「嗡嗡」地震動起來,螢幕也再次亮起。
是媽媽的私聊電話。
我沒接。
電話自動掛斷後,微信私聊的圖標上立刻冒出了一個紅色的數字 1。
我點開。
是一條長達 59 秒的語音方陣。
我盯著那個鮮紅的圓圈。
我幾乎能想像出媽媽此刻的表情,和她會用什麼樣的語氣說出這 59 秒的內容。
無非是抱怨、指責、或許還有帶著失望的控訴。
以前,我會立刻點開,帶著一絲惶恐和愧疚聽完,然後想辦法去彌補,去滿足她的要求,只為了換回她一點緩和的態度。
但現在,我不想聽了。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螢幕朝下,重新扣回桌面。
整個世界清靜了。
我看著電腦螢幕上閃爍的光標,心裡沒有任何輕鬆的感覺,反而沉甸甸的。
我知道,這只是開始。
這聲不說出口,意味著平靜的表象被打破了。
但我沒有後悔。
我只是,不想再順便了。
5
周六下午,我窩在公寓的沙發里看書,門鈴響了。
透過貓眼一看,是林知悅。
她手裡提著兩杯奶茶,臉上掛著帶著點討好的笑容。
我打開門。
「姐!」
她把一杯奶茶遞到我面前,晃了晃。
「你最愛喝的多肉葡萄,去冰半糖。」
我接過奶茶,側身讓她進來。
「今天怎麼有空過來?」
「想你了唄。」
她換好鞋,很自然地走到沙發邊坐下,環顧四周。
「你這兒收拾得挺乾淨啊。」
我在她旁邊坐下,把吸管插進奶茶杯。
冰涼甜膩的液體滑過喉嚨,但我心裡卻沒什麼滋味。
我知道她來,肯定不只是「想我了」這麼簡單。
果然,她喝了兩口奶茶,就開始切入正題。
「姐,你最近……是不是跟媽鬧彆扭了?」
她看著我,眼神裡帶著試探。
「沒什麼。」
我低頭看著手裡的奶茶杯,模糊地應了一聲。
「媽這兩天心情可不好了。」
她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
「就為了那箱水的事兒,在家裡念叨好幾回了。
「說你現在翅膀硬了,一點小事都不肯幫忙,心裡根本沒有這個家。」
我捏著奶茶杯的手指微微用力,塑料杯壁發出輕微的響聲。
又是這句話。
好像我生下來就欠了這個家的,稍微有一點不順從,就是大逆不道。
「我不是不幫忙。」
我抬起眼,看著她。
「我那天在城西,確實不順路。而且,那不是我的義務。」
「哎呀,什麼義務不義務的,一家人分那麼清幹嘛?」
林知悅皺起眉,語氣帶著點不理解。
「媽就是那個脾氣,你順著她點不就行了?
「你看我,她說什麼我聽著,不想做的我就撒個嬌糊弄過去,不也沒事?」
我看著她說得輕鬆自在的樣子,心裡一陣發涼。
她可以撒嬌,可以糊弄,因為她有底氣。
她知道媽媽的底線在哪裡,知道再怎麼鬧,媽媽也不會真的對她怎麼樣。
可我呢?
我稍微表現出一點不順著,就是沒良心。
「悅悅。」
我打斷她,聲音有點乾澀。
「不是所有事都能用一家人來模糊的。
「我有我的工作,我的生活,我的界限。
「我不能每次都無條件地順著。」
林知悅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直接。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低下頭用力吸著奶茶。
沉默了一會兒,她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又抬起頭,語氣變得有些猶豫。
「姐,媽還說……她說你最近這麼計較,是不是想跟家裡劃清界限,以後不想管他們了?」
這句話像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扎進我心裡最深的地方。
原來在她眼裡,我的每一次掙扎,每一次試圖建立的邊界,最終都會被解讀成這樣。
我想逃跑,我想拋棄這個家。
我看著林知悅,她眼裡帶著真實的困惑和一點點不易察覺的擔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