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場鬨笑。
輕飄飄三個字,就讓我哭了一整天。
我永遠忘不了全場人看我的目光。
像在觀賞動物園裡的動物。
宋汀蘭也在場。
她瞥了一眼我腫起的腳踝,「不會穿就別穿。」
然後把她備用的平底鞋遞給我。
我知道她和裴嶼是青梅竹馬,她也是裴太太欽定的兒媳人選。
因為這樣的身份,我對她有一點天然的敵意。
「謝謝宋小姐,不用了。」
在地下車庫,她和裴嶼甚至還因為我吵了一架。
「知道她不適應這種場合,你非帶她來幹嘛?」
「宋汀蘭,什麼時候輪到你來管我女朋友的事了?」
「女朋友?她還能當你多久的女朋友?裴嶼我拜託你清醒一點好不好……」
我站在一旁,侷促得像個外人。
裴嶼回去跟他媽吵架了。
我不停給他發消息,「不要因為我吵架,我沒事的,真的,你別生氣!」
如果裴嶼因為這件事跟裴太太鬧起來。
我知道,這筆帳裴太太八成會記到我的頭上。
我得罪不起她。
幾天後,裴嶼搬出來陪我。
「卉卉,你別怕,我已經脫離裴氏自己創業了,只要我不受人掣肘,就沒人敢給你臉色看。」
人在無知的時候總會無畏。
後來我才明白,想在北城這種地方闖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錢,人脈,資源。
缺一樣都不行。
14
那幾年,裴嶼的事業發展挺順利。
他以為全都是靠自己。
只有我在擔憂。
裴嶼看上的地皮,總能以最優惠的價格拿下。
裴嶼看上的項目,往往能輕易到手,並且帶來不錯的利潤。
這其中固然有他的努力。
但還有很重要的一個原因——
他姓裴。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裴氏的獨子。
他看似沒有藉助裴氏的力量,但處處都受到了自己身份帶來的好處。
我意識到了這一點。
更看到了我們日後的重重阻力。
裴嶼這個大少爺,過慣了一帆風順揮金如土的生活,如果裴家為了拆散我們,故意打壓他,讓他體驗從神壇跌入泥里的滋味。
他能為了我和家裡抗衡多久?
我不知道答案。
更不敢想。
但我每次跟裴嶼提這些,他只會覺得我悲觀。
「寶寶,你就這麼不相信我對你的真心嗎?」
真心能值多少錢?
我不懂。
我只知道,我的生父生母原本也很恩愛。
後來一個下崗,一個因為工傷造成終身殘疾,賠償款也沒拿到。
都說貧賤夫妻百事哀。
從我記事起,家裡天天都在吵架。
因為太窮了。
哪怕是撒了半袋鹽,兩個人都能打起來。
鍋碗瓢盆碎了一地,他們爭吵,咒罵,像仇人一樣。
我只敢躲在衣櫃里咬著指頭哭。
再後來,一個酗酒家暴,一個賭博成性。
不知道是誰先捅了誰。
反正雙雙倒在了血泊之中。
那時我只有七歲。
我太害怕了,一個人在街上瘋了一樣地跑,被敲暈抓走。
一個陌生男人把我帶上火車。
等我醒來的時候,火車正好停站小雨鎮。
我拚命跑下站台,被男人拎著頭髮拖行。
可我的哭聲招來了不少小雨鎮的人。
「孩子哭成這樣,你是小孩的家長嗎?」
「不會是人販子吧?」
「快鬆手,不然我們報警了!」
一個瘦瘦小小、身形佝僂的男人,第一個衝出來,把我救下。
他就是我後來的爸爸。
所以你看,像我們普通人,尚且會接受不了生活的落差。
更何況是裴嶼。
我不想將來日子萬一過得不好,兩個人互相掐著脖子埋怨對方,說如果不是因為你拖累我,我何至於變成今天這樣。
所以我主動提出,再和裴太太見一面。
我天真地以為,只要我足夠真誠,她就會對我改觀。
我和裴嶼的未來,就不會再有阻礙。
15
那天是裴太太的生日宴。
她不喜熱鬧,只請了少數親朋好友到家裡。
我想了很久,該送她什麼禮物。
裴太太那麼有錢,貴重不足以打動她,還是要投其所好。
我了解到,她的出身也不好,靠自己的努力成為了國家一級越劇演員。
後來和裴嶼的爸爸相愛,被裴家要求放棄了事業,專心做賢內助。
我看過裴太太年輕時上台表演的視頻。
那麼張揚,明媚。
她一定很熱愛這份事業。
所以我送了一套定製的戲服給她。
那天傍晚,裴太太把我單獨叫到屋裡。
「有心了。」
聽到這三個字,我高興得快要飛起來。
她話題一轉,「但是,我還是不會同意你和裴嶼在一起。」
我不死心,想為自己再爭取一下。
「裴太太,我知道裴家不想要一個在娛樂圈拋頭露面的兒媳,我本來就不喜歡演戲,我和阿嶼已經商量好了,我可以退圈去做別的。
「我決定不了自己的出身,但我會努力學習,提升自己,不會給裴家丟人,也不會拖阿嶼的後腿。」
裴太太安詳地坐在沙發上品茶。
聞言勾了勾嘴角。
嘲笑我的幼稚。
「首先,裴嶼是我唯一的兒子,裴家唯一的繼承人,我必須要給他選一個門當戶對的妻子,你一個人再怎麼努力,比得上豪門幾代人的積累嗎?
「其次,豪門世家間的聯姻,帶來的是資源人脈的交換,實現利益最大化,而你呢?你能給裴嶼和裴家帶來什麼?
「小丫頭,別傻了,你高攀不上我們家,這是事實。」
她把話說得透徹又傷人。
我有些難堪。
「況且,就算沒有我從中阻撓,你們的日子也過不好的。」
「為什麼?」
裴太太說:「因為你們兩個的差距太大,成長經歷和思維習慣的差異,終究會讓你們產生無法消弭的矛盾。
「你不會懂他,他也不會懂你。」
那時的我根本聽不懂。
甚至還膽大地追問:「當年的您和裴先生,跟現在的我和裴嶼有什麼不同?還不是過得很幸福嗎?」
「很幸福?」
裴太太笑了。
笑得手中的茶杯都拿不穩。
她抬眸,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戲服,眼神里滿是哀傷。
「算了,你走吧,我不想跟你浪費口舌。」
16
裴嶼問我和他媽媽聊了什麼。
我沒說實話,「伯母不喜歡我拍戲,想讓我換份工作。」
「好啊,你不是本來就不喜歡演戲嗎,正好歇歇,反正有我養你呢。」
我突然抬頭,看著裴嶼,「我想回去賣雞排。」
這是爸爸傳給我的手藝。
相比於弟弟妹妹,我做得最拿手。
裴嶼愣了愣,笑了,「行啊,我的女人,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我以為他是真心支持我的。
所以我一直安慰自己,別多想了,你看,裴嶼對你多包容啊,他是真的愛你。
裴嶼爸媽的結婚紀念日快到了。
他拉著我去挑禮物。
一路上還給我講他爸媽相愛多年的故事。
「卉卉你看,我爸媽身份差距也很大,照樣過得那麼幸福,所以你要對我們有信心,知道嘛。」

我的腦海中突然閃過好多畫面。
那天傍晚,裴太太的反問。
她的笑。
她看向戲服時,眼底的哀傷惋惜。
「裴太太……真的幸福嗎?」
「當然了。」裴嶼很確信,「嫁入豪門,夫妻和睦,母慈子孝,多少人都羨慕我媽命好呢。」
我也是這麼認為的。
直到某天,我陪一個圈內朋友去看心理醫生。
那是一家很貴的私立醫院。
在走廊上,我看到了裴太太。
跟我朋友待久了,只要發病時的一個眼神,我就能看出來裴太太抑鬱了。
甚至已經開始軀體化。
手臂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她開了很多藥,徐特助幫忙提著。
醫院有點熱,裴太太下意識捲起袖口,露出了密密麻麻的傷疤。
那一刻,我像被人扼住了喉嚨,說不出話。
病到這種程度,絕對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她被迫放棄了自己引以為傲的事業,從紅極一時的國家一級越劇演員陳蓉,變成了沒有姓名的裴太太。
所有人都說她鐵血手腕心狠手辣,那是因為以她的身份無法服眾,為了在這個圈子裡立足立威,不得已逼著自己變成今天這樣。
她不快樂,不幸福。
連我這個外人都知道了。
可她的丈夫和兒子卻不知道。
17
回到家我一宿都沒睡著。
或許從那天開始,我的心開始隱隱打退堂鼓了。
但我不願意承認。
不願意做感情里的逃兵。
急切地想從裴嶼身上找尋安全感。
來證明我未來不會變成裴太太那樣。
與此同時,裴嶼的事業也正遭受波折。
裴家只是給合作方和經銷商傳了個話,叫他們不要給裴嶼開後門,就足夠給他的事業帶來衝擊性的影響。
兩顆急躁衝動的心撞在一起,總不會太平靜。
裴嶼的朋友聚會很多,從前我不願意去,他從來不說什麼。
只會賴在我懷裡撒嬌,「寶寶不去我也不去了,跟他們有什麼好聊的,還不如咱倆過二人世界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