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的奶奶坐在門檻上,懷裡抱著個白白胖胖的男孩。
「女孩家家的,還是嫁個好人家最要緊,我看你還是別回學校了,等過年,我讓人給你說個好人家。」
我咬著牙,手上磨出的水泡破了又起,火辣辣地疼。
我不能再被困在這裡。
我低聲下氣,「讓我念完這個學期吧,就這個學期,等我拿到畢業證,以後……嫁人也能找個好點的人家,給家裡掙更多彩禮……」
他們交換了眼色。
李父啐了一口痰在地上,不耐煩地揮揮手:「行,就這個學期,讀完趕緊滾回來嫁人!」
三天,度日如年。
農活一結束,我就揣著幾個干硬的窩窩頭,天不亮就踩著露水往學校跑。
十幾公里的山路,我穿著平底布鞋,趕路走得肺都要炸了,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快一點,再快一點。
到學校的時候,已經開始晨讀了,教室里稀稀拉拉坐著幾個學生,老師也沒精打采地站在講台上。
我的目光第一時間投向第一排靠窗的位置——
空的。
我瞬間僵在原地,腿腳發軟,腦海中閃過無數種可能。
也許只是我媽遲到了,或者是她生病請假了,對,外婆身體不好,也許她是在家裡照顧……
我強撐著走到講台上,咽了咽口水,「老師,請問鴻燕怎麼沒來?」
老師抬起頭,微微皺起眉頭,似乎有些難以啟齒,最終他張了張嘴。
「不關你的事,不要多問,趕緊回去晨讀。」
我怔愣了一瞬,立馬扭頭衝出教室。
去我媽家有一小段山路,下坡的時候我因為太著急,跌跌撞撞摔倒了好幾次,膝蓋都磕破了皮。
十幾公里的路程,我幾乎沒怎麼停下來喘過氣,等我站在大門口,門外圍了好多人。
一個滿頭花白的中年男人坐在家門口哭。
我一眼就認出他是外公。
「天殺的畜生,禽獸不如,我一定要去找他們要個說法!讓他們償命!」
周圍圍觀的村民議論紛紛,可嘴裡多是冷嘲熱諷。
「老李家這閨女算是毀了,我就說麼,讀書有什麼用,小丫頭片子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這下勾錯了人吧。」
「可不是嘛,聽說是昨晚半夜被那二流子翻牆爬進院兒里,捂了嘴……這以後可怎麼嫁人?」
「還能怎麼嫁?出了這種事,誰還敢要?還不如老老實實地嫁過去,以後好好過日子,這也算是有個出處。」
從隻言片語中,我才知道,因為我的叮囑,我媽這幾天放學都是跟同村的小夥伴一塊的,那個人沒有下手的機會,自然不再蹲守在甘蔗林。
所以他趁著三更半夜,爬上了院牆,摸黑進了屋裡。
我板著臉朝他們吼道:「關你們屁事,自己是個老菜幫子,看到個水靈的小姑娘就說別人招人,巴不得看老李家的笑話是吧,你們的心腸這麼歹毒,小心明天就爬你們家的牆院!」
9
說完,我轉身跑進屋裡,直奔房間去。
我媽直挺挺地躺在木板床上,蓋著一條打著補丁的薄被。
她的臉白得像一張紙,嘴唇乾裂,沒有血色。
那雙曾經明亮含笑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黑黢黢的屋頂,眼眶紅腫,頭髮凌亂地粘在額角和臉頰上,脖頸處還殘留著紫得發黑的淤痕。
她一動不動,像是死了一樣,只有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
像一朵被狂風暴雨摧殘過後,即將凋零的花。
我撲到床邊,雙腿一軟,淚珠子大顆滑落。
心裡緊繃的弦,在這一刻終於斷了。
為什麼?憑什麼?
就因為一次暴行,一個爛人,就要毀掉一個我媽的一生?毀掉她所有的希望、夢想和未來?
而我,明明知道一切,拼盡全力,卻還是只能眼睜睜看著它發生?
我握住我媽的手,她感受到一點溫度,眼底湧現出丁點的微光,反手緊緊攥住我。
「青兒,天好黑,我好害怕……」
我小的時候,我媽總是抱著我睡。
她那時候經常做噩夢,做出拚命掙扎的動作,嘴裡驚恐地說著好黑,所以我媽睡覺時,房間裡總要留一盞夜燈才行。
我哽咽地說:「不怕,不怕,有我在呢。」
「你聽我說,這不是你的錯,是那個畜生犯了法!國家有法律,就是為了懲治這種壞人,保護我們老百姓的!」
這年頭,尤其是在鄉下。
女孩兒的清白和貞潔比命都重要。
媽媽的眼神空洞,淚水無聲滑落:「報警?讓所有人都知道,那以後我還怎麼做人?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啊青兒……」
她痛苦地閉上眼。
「他們都說,不如就……嫁過去算了,好歹……有個著落……」
「放屁!」我氣得渾身發抖,「那是吃人的舊思想!憑什麼受了傷害就要忍氣吞聲?憑什麼壞人可以逍遙法外?嫁過去?那是把你往火坑裡推!那個畜生能做出這種事,你指望他以後能對你好嗎?」
我逼著自己冷靜下來,看著她的眼睛。
「季鴻雁,你看著我。你忘了你的夢想了嗎?你說你要考上大學,要去城裡工作,要讓你爸媽過上好日子!你甘心就這樣被一個爛人毀掉一輩子嗎?」
「可是……」
媽媽嘴唇哆嗦著,「報了警,事情鬧大了,學校會不會不要我了?大家會怎麼看我?我怕……」
「你現在不報警,他們就不會在背後議論了嗎?他們只會說得更難聽!只有讓壞人受到懲罰,讓所有人都知道你不是軟柿子,那些長舌婦才會怕你,才不敢輕易欺負你!」
我搖晃著她的肩膀:「你想想你爸,他這麼疼你,供你讀書,他要是知道你就這麼認了,他該多憋屈?你媽媽該有多傷心?」
我媽還是一副猶豫不決的樣子。
這年頭法律意識極其淡薄,很多人見了公安,就跟見了閻羅王似的,這不能怪她。
我剛想繼續勸說,可屋外再度嘈雜起來。
我外公提著刀準備去隔壁鎮上找人。
周圍人沒一個勸說的,全都是看笑話拱火的,我關上門,快步走到他身前攔住。
「叔叔,鴻燕現在這個樣子,你不在家裡守著她,萬一出什麼事可怎麼辦?」
外公頓了頓,望著我,還沒開口。
旁邊人群里傳來一句,「要我說啊,老季,這事兒鬧大了對姑娘家名聲不好,那邊也託人遞話了,只要燕丫頭點頭,他們願意娶,這好歹也是個歸宿。」
「都是命啊!」
「命?」我冷眼看著那人,「我們老實人家就只有活該被欺負的命?」
「你們一口一個名聲,到底是被害的人名聲不好聽,還是害人的人該遺臭萬年?是鴻燕平時勤勤懇懇讀書幹活還操持家裡的名聲差,還是那個遊手好閒、欺辱女人的畜生名聲差?」
我的聲音拔高:「今天是鴻燕命不好,被那王八蛋遇上了,明天呢?後天呢?誰家的女兒、姐妹、老婆被盯上了,是不是都只能自認倒霉?」
人群安靜了下來,有些人低下了頭。
還有人犟嘴。
「誰讓她成天在外面拋頭露面的,這事兒也不賴旁人,合該她被欺負。」
「那你怎麼還站在這兒,不拿塊黑布把臉蒙上?」我呸了一口,「我現在去縣公安局!我就不信,這天下沒有王法了!共產黨領導的新中國,還能讓這種舊社會的地痞流氓橫行霸道!」
「誰再在背後嚼鴻燕的舌根,往苦命人心裡扎刀子,那就是跟那個強姦犯一路貨色!就是幫凶!等我從公安回來,有一個算一個,咱們好好說道說道,看看是你們的唾沫星子硬,還是國家的法律硬!」
話音落下,我拉著外公進了院裡。

過了一會兒,門外為了看熱鬧聚攏的人群逐漸散去。
外公也沒了先前的氣憤,他滿面愁容。
「李青,我知道你是好心,可遇到這種事,我們去哪兒說理?」
「公安啊!您不知道,咱們國家早就立了刑法,而且已經有刑偵技術了,孰是孰非,警察一查就知道了,自然會制裁那些壞人!」
我極力勸說,說得眼眶都紅了,他們二老坐在一塊,唉聲嘆氣。
外公只是搖了搖頭,「你說的容易,可燕兒怎麼想?那些人嘴上不說了,可眼裡會怎麼看她?」
「都怪我,要是我那天晚上回來,就不會有這樣的事了……」
這樣的決定,對他們來說的確太難了。
我覺得心裡堵得慌,張了張口。
還沒說話,堂屋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我媽扶著門邊,她抬起淚眼。
「爸,我聽李青的,我願意去報案。」
10
第二天天還沒亮,我就攙扶著媽媽,在外公的陪同下,踏進了縣公安局的大門。
接待我們的警察聽說我們是學生,又看到她那副悽慘的模樣和遮不住的傷痕,眉頭皺起,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無法無天!」
他猛地一拍桌子,「小姑娘,你別怕,慢慢說,把經過原原本本告訴我們,你放心,現在是新社會,我們一定會保護你的。」
媽媽在我的鼓勵下,強忍著羞恥和恐懼,斷斷續續地講述了那晚的遭遇。
她一邊說,一邊止不住地哭,淚水如注。
我一陣陣難受。
做完筆錄,他立刻點了幾個幹警去抓人。
警察的效率比我們想像的要高。
當天下午,我們還在縣衛生所里配合做初步的身體檢查,就聽到外面一陣喧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