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她下地里,到中午回去的時候,外婆不見了,床鋪是涼的。
鄰居來幫忙,在院子裡找到一隻鞋,才發現外婆死在了後院的井裡,是她不願意拖累我媽,自己爬過去的。
從那之後,我媽就沒了父母。
她的肚子一天天見大,村裡沒有能墮胎的人,還有許多的流言蜚語。
最後沒有辦法,她被親戚綁著,送到了我爸家裡。
兩個人就這麼草草結了婚。
我是強姦犯的孩子。
我媽說,她那會兒天天想著喝農藥,死了得了,被奶奶他們綁在床上,哪也不讓去,吃飯也是讓人喂的。
後來肚子大了,不方便逃跑,我爸家裡也就放心了點,讓她在屋裡走動,幫著洗衣做飯。
她有好多次想要在飯菜里下耗子藥,毒死我爸他們全家。
也想過生下我,就從這逃走,走得遠遠的。
可是當我真正出生的那一天,奶奶看到我是個女孩兒,原本堆笑的臉一下就垮了下來,抓起我就要丟進豬圈裡。
我媽拼了命地攔住他們,突然再也沒有了想死的念頭。
我爸這人是個徹頭徹尾的爛人。
即使娶了老婆也不安分,偷家裡的錢去喝酒賭博,被人騙光了輸一屁股債又跑回來打老婆。
好在他在我小學那一年,喝醉了酒從山上滾下去,腦殼開花。
他死了以後,奶奶家沒人願意管我們這對孤兒寡母,我媽這才僥倖逃脫。
她本來可以把我扔在奶奶家裡,一走了之的。
可是她沒有。
我也是上了大學,我媽同鄉說漏嘴,我才知道這件事。
「你上了大學,你媽這下總算了結一樁心事了。」
「你媽以前是我們班裡最有希望能考上大學的,誰知道後來出了那檔子事……」
她們互相對視,意味深長,我察覺出不對勁,從我媽的日記本里發現了答案。
怪不得她那群老朋友看著我們的眼神總是帶著憐憫。
我絕對不會再讓我媽重蹈覆轍。
6

我正琢磨著怎麼跟我媽說這件事。
一開始,我勸她晚上別回家了,去我家住,可她卻認真地拒絕了我。
因為外公廠子要上夜班,外婆早年做事摔斷了腿,行動不便。
她必須要趕回去給外婆做飯,不然外婆一個人癱在家裡,連解手都做不到。
而且她回家,就只有那一條路,跟李青的家在相反的兩個方向,相隔了十幾公里。
我猶豫再三,還是決定要陪我媽一道回家。
她有些驚訝:「那你晚上回家怎麼辦?」
「我沒事,我就是想多跟你聊聊天,總感覺好久沒見你了。」
我媽含笑看我,露出一副「真拿你沒辦法」的樣子。
小時候,我對家裡的情況沒有認知,看不懂我媽在商場裡對著一個一百塊的芭比娃娃的窘迫,鬧著班上每個同學都有,我也要的時候,她也會這樣看著我。
「行,那晚上,我給你做好吃的。」
這年代上課是很枯燥乏味的,好不容易熬到了下課,我媽又抱著書去提問,我支著腦袋盯著她年輕的側臉看。
怪不得她以前看不慣我不認真學習。
問完問題,發現我在看著她發獃,她會彎著眼睛露出鮮明的笑容。
「你看著我做什麼,走啊。」
自從我記事起,她在我眼裡就是一副皺著眉頭、死氣沉沉的模樣。
我從來沒見過我媽笑得這麼明媚燦爛。
我收回目光,總覺得鼻子酸酸的。
路過那片甘蔗地,土路兩邊還沒砍的甘蔗密密匝匝的,看著瘮人。
還會不時發出輕細的沙沙聲。
我緊緊抓住我媽的手,心突突直跳。
放學的時候,我從校門口撿了塊磚頭,放在包里,以防萬一。
一直走了很遠,才走過去,鬆開手的時候,手心裡全是汗。
就這麼過去了?
我有些不敢置信,回頭又看向那片已經浸入夜色。
一望無際的甘蔗地,什麼也看不到。
我媽拿著手帕絹子給我擦了擦額頭的汗,「李青,你今天這是咋了,總是發愣,好奇怪啊。」
我長出了口氣,佯裝不經意地問。
「你說,要是你以後懷孕了,但是你不想要那個孩子,你也不喜歡孩子的爸爸,你咋辦。」
她瞪大了眼睛,「你懷孕了?誰的?」
「不是,我就問問。」
我媽有些猶豫。
「那肯定不能要呀,說什麼都不能要,要是生下來,這輩子就完了……」
我吸了吸鼻子,用力點頭,「對,你記住了。」
「你今天到底是咋了,怎麼問這樣的問題,你是不是遇到壞人了,你跟我說啊。」
一路上,她都不停在說。
「要是有人欺負你,你跟我說,我陪你去要個說法去。」
「要是真懷孕了,我也不怪你,我就是擔心你,村子裡說話難聽,要是未婚先孕,她們肯定嘴裡不乾不淨說三道四的。」
「青兒,你可一定要保護好自己,知道嗎?」
我轉過身,緊緊抱住她。
「真沒事,我就是想你了,我想天天陪你放學,行不。」
「那也不安全呀。」她皺著眉頭,「今晚你別走了,明天咱倆一塊去學校。」
「好。」
7
我媽一放下書包就去院裡拿了僅有的兩枚雞蛋,熱油把雞蛋煎好,加熱水做高湯,然後下了一把麵條。
雞蛋我一個,外婆一個,她自己碗里空空的,清湯寡水飄著零星的蔥花。
外婆把碗里的雞蛋夾給她,被她拒絕了。
我用筷子把雞蛋夾下一半分給她。
我媽笑眼彎彎地看著我,「快吃吧,吃完早點睡。」
吃完飯,屋外已經黑洞洞的了,月亮被烏雲遮蔽起來,看不到一丁點兒光。
我跟我媽睡在一塊。
看在她的肩頭,她的身體、四肢都是熱乎乎的,整個暖爐似的,讓我忍不住蜷進她的懷裡。
她輕拍我的肩頭,「你怎麼像個小孩似的……」
我小聲嘟囔。
「我本來就是你的小孩……」
不知不覺之間,我就睡著了。
夢裡是一片望不到邊的渾黃河水,我媽站在岸邊,頭髮被風吹得凌亂。
她又變成了我記憶里那個操勞過度、鬢角滿是花白的模樣。
我媽哭得撕心裂肺。
要不是朋友緊緊抱住她,她幾乎快要癱坐在地上。
她不斷搓著手,對著幾個穿著救生衣的打撈人員哀求:「求求你們,再找找,我女兒……最怕疼了……不能用鉤子,求你們想想辦法,把她完完整整地還給我……」
打撈隊滿臉無奈。
「這河太深了,如果不用工具,幾乎不可能找到她的屍體。」
我媽捂著嘴失聲痛哭。
「姜萊,你讓媽媽怎麼辦,媽媽一個人怎麼活下去啊……」
那哭聲像一把鈍刀子,在我心口來回割鋸。
「媽……」
我嗚咽著,猛地從夢中驚醒,冷汗浸濕了單薄的衣衫,下意識往身邊抱去。
可身邊的位置是空的。
冰冷的觸感讓我瞬間恐慌起來。
屋外傳來輕微的窸窣聲,我心跳驟停,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了出去。
月光勉強透過雲層,勾勒出院子裡一個模糊的身影。
是我媽,她正在黑暗中摸索著,從茅房裡走出來。
「媽!」我失聲喊道,聲音帶著哭腔。
她被嚇了一跳,轉過身,看到我煞白的臉,趕緊走過來握住我的手:「青兒?你怎麼起來了?做噩夢了?」
她的手溫暖乾燥,驅散了我指尖的寒意。
我緊緊回握住,害怕我一鬆手,她就會消失。
「夢見……我媽了。」
她哭笑不得,輕輕拍著我的背:「你都多大的人了,怎麼還想媽媽呢?走,趕緊回去睡覺,外面冷。」
我執拗地不肯進去。
「我等你。」
我媽熬不過我,才答應讓我在門外面等她。
後來幾天,我每天陪她放學,繞遠路送她到家,再頂著夜色獨自回季泓燕家。
可是沒過多久,李青的家人找到了學校,正值農忙,家裡缺勞力,他們強硬地找到老師,給我請了假,要我立刻回去幫忙。
我反抗無效,那個年代,孩子的意願微不足道,幹活比學習重要得多,更何況還是個女孩。
能讀到高中,已經很不錯了。
離開學校前,我找到我媽,反覆叮囑:「一定要走大路,放學就回家,找幾個同村的一塊走,千萬不要落單,尤其不要靠近那片甘蔗地。」
我還編了個理由。
「我聽說,最近有個殺人犯越獄逃到咱們這附近來了,沒準就躲在裡面,總之你一定要小心。」
她雖然覺得我古怪,但還是點頭應下了。
「知道了,你快去吧,路上小心。」
「我等你回來!」
8
那個年代座機還沒全面普及,只要離開了一個地方,信息往來就會變得閉塞。
這三天裡,我憂心忡忡,總是會想起我媽。
加上我小學以後,就跟我媽搬進了城裡,我從來沒有下過地,還因此被李家的人一通冷嘲熱諷。
他們嫌棄我割稻子慢,插秧歪斜,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幹活事倍功半。
「女娃子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最重要的還是勤快,不然去了夫家是要討人嫌的,看看泓燕這細皮嫩肉的,干點活就要死要活,我看成績不怎麼樣,反倒是沾了一身文人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