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家的晚餐桌上永遠悄無聲息,只有餐具碰撞的輕微聲響。
家規家訓厚得像一本書,他從小被要求做到完美,不能有任何瑕疵。
他是程家的驕傲,也是程家最精美的展品,唯獨不是他自己。
我的出現,對他而言是一場意外。
強行帶他去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一場場不合規矩、打亂所有章法的意外。
鮮活,不容拒絕。
所以他無可救藥地喜歡上了我。
7
而我,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演戲,還是真的動了心。
看著他冰山融化的樣子,看著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光。
比拿到那一個億還要有成就感,還要開心。
我好像也入了戲。
我開始貪戀他講冷笑話時認真的表情,貪戀他為我笨拙付出的模樣。
我甚至開始幻想,如果我不是保姆的女兒。
如果我沒有拿那一個億,我們之間會不會有未來。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就被我掐滅了。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位置。
程硯知的變化是顯而易見的。
他開始主動和家人交流,甚至會和程先生討論學術問題。
他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多,眼神也越來越亮。
程夫人看在眼裡,喜在心裡,看向我的眼神也愈發滿意。

一切都朝著最好的方向發展。
直到那天,程硯知約我晚上一起吃燭光晚餐。
他發消息給我時,我能從那短短几個字里,感受到他前所未有的緊張和期待。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預感到了他想做什麼。
他要向我告白了。
而我該怎麼回答?
就在我心亂如麻的時候,程夫人找到了我。
她遞給了我一張黑色的銀行卡。
「安小姐,硯知已經好多了。你的任務完成了。」
她的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
我看著那張卡,心裡一片冰涼。
「這裡面是一個億,密碼是你的生日。」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身上,那溫和的表象下是銳利的警告。
「我另外為你安排好了一切。」
「明天會有一場意外,你會在這場意外里消失。拿著這筆錢,去過你想要的生活吧。」
她話說得很漂亮,但我聽懂了潛台詞。
「我懂的,夫人。」
我接過那張卡,卡片冰冷。
「我不會再出現在他面前。」
程夫人滿意地點點頭,最後補充了一句:
「安小姐是聰明人。你要知道,你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不要有不該有的念頭。」
我捏緊了手裡的卡,笑了笑。
和第一次見她時一樣。
「夫人放心,從頭至尾,我只為錢來。」
8
那一晚之後,我就被程夫人送上了前往法國的飛機。
關機前,我鬼使神差地沒有立刻取出那張手機卡。
飛機起飛前,最後幾條信息掙扎著擠了進來。
發信人,程硯知。
【晚晚,出門了嗎?】
【路上堵車?】
……
字句間的期待幾乎要溢出螢幕,扎得我眼睛發疼。
我開啟了飛行模式,強迫自己不去看。
幾個小時下飛機後,他的消息依舊還在發。
【回個消息,好嗎?】
【安星晚,你再不回我電話,我就去你家找你了。】
再到最後,那幾乎不像是他會發出的、帶著卑微乞求。
【求你,接電話。】
每一條信息,都像一根針,細細密密地扎在我的心口。
我猛地按熄了螢幕。
不敢想像他發現我被一架「失控」的貨車帶走,並且「當場死亡」的消息時。
會是什麼樣子。
他會信嗎?
他會……
難過嗎?
我強迫自己不再去想,拔出了電話卡。
程夫人做事很絕,也很周到。
幾天後,我甚至通過某些特殊渠道。
看到了一份關於那場「車禍」的簡短報道,配圖模糊,但足以以假亂真。
我閱讀著自己的死訊,感覺荒謬至極。
9
後來,斷斷續續有一些消息,通過某些隱秘的途徑輾轉傳到我耳朵里。
聽說他枯坐在那家餐廳里,對著冷掉的牛排和燃盡的蠟燭,等了一夜。
聽說他回家後,像瘋了一樣要找失蹤的我,和程夫人發生了激烈的衝突。
聽說他又把自己關了起來,不吃不喝,誰也不見。
就像我最初見到他時那樣,甚至更糟。
再後來,聽說他出來了。
整個人瘦脫了形。
然後,一個更令人震驚的消息傳來。
他放棄了唾手可得的商業帝國,一頭扎進了生物工程和基因學的深海。
所有人都說他瘋了,受了刺激,腦子不正常了。
「程家太子爺,可惜了……」
「是啊,放著幾千億的家產不要,去搞什麼複製人,異想天開!」
那些議論隔著大洋彼岸傳來,已經有些失真。
卻依然能讓我感受到那份震驚。
我無法確切知道他那段時間具體經歷了怎樣的心路歷程。
但我知道,那片我曾用盡全力驅散的、籠罩著他的黑暗。
恐怕以更糟糕的方式,再次吞噬了他。
而我,就是那個遞刀的人。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機器,瘋狂地撲在科研上。
每一個攻克的難題,每一項技術的突破。
似乎都只是他偏執地走向某個目標的動力。
媒體把他捧上了天,說是百年一遇的天才。
只有我知道。
不是天才。
他或許真的只是想用一個看似驚世駭俗的方式,把我帶回來。
10
就在我以為過往的一切都會被時間掩埋時,一個陌生的國內號碼打了過來。
我猶豫著接通,電話那頭傳來我媽尖利又急切的聲音。
「安星晚!你是不是發大財了?是不是程家給了你一大筆錢?!」
我心裡一沉。
「你怎麼知道的?」
「我怎麼知道?我去找程夫人想問問你的情況,人家說漏嘴了!一個億!」
「安星晚,你真行啊,有這麼多錢都不跟家裡說一聲!」
她的聲音里沒有關心,只有赤裸裸的貪婪和質問。
「你弟談了個女朋友,人家要求在市中心買套婚房,首付就要五千萬!」
「你那一個億,先拿一半出來給你弟把房子買了!」
我被這理所當然的語氣氣笑了:「憑什麼?」
「憑我是你媽!憑你是我生的!你一個女孩子家,要那麼多錢幹什麼?」
「最後還不是便宜了外人!你弟可是我們家的根,你不幫他誰幫他?!」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
「我不會給的。那是我用我的人生換來的錢。」
電話那頭瞬間炸了。
「安星晚你個白眼狼!你是不是想逼死我?!你要是不給你弟買房,我就……我就死給你看!」
「我跑到你學校門口,告訴所有人你是個不孝女,拿了錢就不要爹媽了!」
她歇斯底里地哭喊著,用最惡毒的言語咒罵我。
用最卑劣的方式威脅我。
那一刻,我心中最後一絲對親情的眷戀,也徹底斷了。
我平靜地開口,一字一句:
「好啊,你來。正好我也讓所有人看看,你是怎麼為了兒子吸血女兒的。」
「還有,那一個億,你和弟弟一分錢也別想拿到。」
「從今天起,我沒有家了,你也沒有我這個女兒。」
說完,我沒等她再發出任何聲音,便果斷地掛了電話。
然後將她的號碼,以及所有可能聯繫到我的國內親戚的號碼。
全部拉進了黑名單。
這一個億買來的,不止是我的學業和未來。
更是我後半生徹底的自由。
11
時間快進到諾貝爾頒獎典禮的這一天。
黃油香氣還殘留在鼻息,麵包掉在地板上還沒來得及清理。
我攥著護照的手心已經沁出了一層冷汗。
電視里諾貝爾獎頒獎的場景、記者們譁然的議論。
還有程硯知那張從深情到錯愕再到扭曲的臉。
像走馬燈似的在我腦子裡亂轉。
「跑!現在就跑!」
青青在電話里歇斯底里的聲音還卡在喉嚨口,怕程硯知會把我抓回實驗室做切片研究。
我用最快的速度訂了飛往其他國家的機票。
在去機場的計程車上,我的手機被打爆了。
全是來自國內的陌生號碼。
我一個都不敢接。
青青的消息還在一條條地發過來。
【姐妹,我靠,程硯知那個眼神絕了,他像是要吃了你!】
【當場就扔了獎盃就直接下台了!】
【聽說他動用了所有的關係,現在正在找你!】
看著螢幕上的文字,我手心冒汗。
我低估了程硯知對我的執念,也低估了這場詐死對他造成的傷害。
我以為時間可以沖淡一切。
以為他會開始新的生活,遇到更好的人。
我萬萬沒有想到,他會用這種偏執到極致的方式,來紀念我。
紀念一個……
他以為已經死了的我。
現在好了。
亡妻復活,還在夜店蹦迪。
這已經不是打臉了。
這是直接把他的臉按在地上反覆碾壓。
到了機場,我戴上墨鏡和帽子,壓低帽檐。
混在人流里,一路小跑著去過安檢。
心臟砰砰直跳,總覺得背後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