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首的少年表情從慌亂到鎮定,再到陰沉:「江亦珠,誰教你偷聽別人說話的?」
我迎上他理直氣壯問責的目光,只覺得心下冰冷。
這樣暴躁衝動的一個人,卻在對待江明月時格外地細緻用心,甚至不惜讓他的親姐姐去死的地步。
多麼感人至深的姐弟情啊。
指甲狠狠嵌進掌心,我抬眼對他笑笑:「江星辰,你真不是個東西。」
我面無表情地轉身離去,身後傳來低罵,伴隨桌椅被踢翻的聲響。
12.
我開始埋頭專心刷題、背單詞,不再跟除了裴玉晟之外的任何人交際。
相對應地,排擠我的人也越來越多。
當早讀的我從抽屜里掃出大堆垃圾時,江明月就坐在位置上靜靜看著,眼中帶笑。
杜葉翻動白眼,陰陽怪氣道:「這都誰幹的啊,也不怕人家小朋友去告老師、告家長。」
有人小聲跟腔:「她肯定會趁機跟裴玉晟告狀,真無聊。」
「怕什麼,她有本事就去說,別人只會越來越煩她!」
我手指微頓,還是將桌子擦得乾乾淨淨。
等裴玉晟踏進班裡那一刻,竊竊私語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一如既往同我打起招呼,我微微點頭,沒有言語。
13.
在期末考試到來之前,班裡發生了一件大事。
裴玉晟小腿骨折,住院了。
所有人都在猜測他為什麼受傷,有人說他深夜飆車,有人說他翻牆摔斷了腿,還有人說他跟人打架以一挑五,傳得十分玄乎。
連向來跟我不和的杜葉都跑來問:「喂,裴玉晟為什麼住院?」
我默寫單詞頭也不抬,說我哪兒知道。
事實上,我還真知道。
他受傷那天,是我哭著把他送到醫院,而他在我懷裡躺了一路。
我們約好在咖啡館做題,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拿起手機往外沖。
我一頭霧水只能跟在後邊跑,連書包都沒拿。
他速度飛快,七拐八拐進了條小巷子,等我好不容易追上時,他已經在一家鑑賞會所門口跟人打起來了。
對方也是個差不多大的少年,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
二人如同未開智的小獸般廝打在一起,你來我往,拳頭揮得虎虎生風。
但人家身後還跟了一群兄弟,眾人一擁而上將兩人拉開,那少年逮住機會,竟順手抄起一根龍頭拐朝裴玉晟劈頭蓋臉砸來。
我嚇得魂飛魄散,腦子裡一片空白,撲上去想將人撞開。
結果對方反應也快,抬腳將我踹倒在地,只是手中拐杖跟著砸偏,落到裴玉晟的膝蓋下。
那沉甸甸的龍頭砸墜,裴玉晟面色急變,當即額頭冒汗,自喉間發出一聲悶哼。
見他軟下身子伏在地上,我不顧心口疼痛,連滾帶爬撲到他身邊,嘴巴還沒來得及張開,眼淚就糊了滿臉。
少年見狀將拐杖一丟,得意大笑起來:「廢物,你這輩子都比不上我聞殃!」
他說著抹去唇角血漬,意味不明地瞥了我一眼:
「他是廢物,你是蠢貨。」
說完逕自領了眾人揚長而去。
我沒去想他這番話的含義,趕忙跟路人借來手機叫救護車,哭得叫一個傷心。
後來連裴玉晟都忍不住,強撐起笑容問我有什麼好哭的,他自己打不過人家,還連累我也跟著挨打,果真是個廢物。
我咬牙拚命搖頭:「他放屁,你是全世界最好的裴玉晟!」
他臉上的笑意忽而凝滯,黑到發亮的眸子定定望著我:
「下次別跟鐵頭娃一樣說上就上,那混蛋心裡有數,我不會有事的。」
我哭著擦掉鼻涕反駁他:「可是你會疼啊。」
他沉默下來,好半天忽然抬手,掌心覆蓋住眼睛:
「江亦珠,你可真笨啊。」
有淚水從他青紫交加的臉頰滑落。
14.
裴玉晟回校後,莫名其妙開始躲著我走,連打招呼也愛答不理的。
我對此感到疑惑,但也無暇顧及。
因為期末考試結束,我迎來了十六歲生日。
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過生日,父母表現得極為重視。
他們本打算大張旗鼓舉辦一場宴會,可礙我沒什麼朋友,也不愛熱鬧,最後只能以家宴的形式為我慶祝。
璀璨奪目的水晶吊燈下,絲絨長桌上鋪滿鮮花,滴水凝露,嬌艷動人。
我滿心甜蜜地將雙手合十,笑容卻在傭人端上白巧克力榛子蛋糕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我木然鬆開手,盯著長桌中央精美的蛋糕,眼眶逐漸變得乾澀。
母親手舉相機等待了片刻,眼神從疑惑到恍然大悟。
她面帶懊惱:「瞧我這記性!」
她放下相機小心翼翼地對我道:「真對不起啊小亦,媽媽習慣做成白巧克力榛子......」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母親尷尬地閉上了嘴巴。
我垂下頭,沒有任何動作。
生日前的兩周,母親問我喜歡吃什麼口味的蛋糕。
我說我從沒過過生日,也沒有吃過蛋糕。
她心疼得眼淚呼之欲出,我趕緊翻出相冊里保存的草莓蛋糕圖片,面露期待:「這個好漂亮,我可以嘗嘗它是什麼味道嗎?」
母親愛憐不已,摸摸我的臉說當然可以。
然後,她親手,為我做了江明月最愛吃的白巧克力榛子蛋糕。
等母親解釋完,餐桌上靜寂瀰漫。
父親率先出聲:
「我現在就讓秘書去訂,很快就能送來。」
江星辰雙手抱臂倚在靠背上:「真麻煩,不就是個蛋糕嗎?」
我還是不吭聲。
對面,江明月放下酒杯起身,姿態優雅地走至我身側。
「小亦,」她附身握住我的手,眉頭輕蹙,像是遇到了非常糾結的難題,「媽媽為此辛苦了整整兩天呢。
「她為了做這個蛋糕,比往年早早預訂了巧克力的品牌,連榛子都是專門托姨媽寄回國內,她再親手一顆顆挑出來的。」
她目光誠懇:「媽媽為你付出了很多,你稍微嘗一嘗,不要傷了媽媽的心好嗎?」
我很笨,但也不是個徹頭徹尾的蠢貨。
她每吐出一個字,我的心口都好似被狠狠紮上一刀,我用力攥緊手掌,低頭死盯她美麗到刺眼的臉龐:
「江明月,你一定要這樣刺激我嗎?」
她清澈的眼中盛滿疑惑:
「什麼?」
我氣到渾身發抖,抽出手狠狠推開她:「滾!」
江明月順勢向後倒去,跌在地上。
父母發出驚呼,江星辰迅速起身拉開椅子。
我厭惡地揉搓被她碰過的地方:「你再三強調往年、往年,不就是為了炫耀所有人都偏愛著你嗎?」
「江亦珠你有完沒完!」
一杯水劈頭澆在我臉上,江星辰眼尾猩紅還想再潑一次,被母親拉住。
父親面上肉眼可見地失望:「小亦,明月只是想教你學會體諒母親,你卻以最大的惡意來揣測她,你的性格實在是太尖銳了。」
母親黯然搖頭:
「小亦,是媽媽忘記約定在先,你怎能把氣撒到明月的身上?」
江明月靠在江星辰肩頭,一雙淚眼欲說還休。
我歪頭正視他們一家四口,發自內心地感到乏力、疲憊。
15.
我回到房間,坐在窗邊掉眼淚。
我懷念在楊樹溝跟隔壁牛牛上山背柴的日子;想村支書搖頭晃腦念「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想回來前一晚,阿媽在燈下給我縫新衣服,阿爸小口抿著酒,說花兒,走了就別回來了。
阿爸還說,以後不准我再回楊樹溝。
阿媽別過臉,悄悄揉揉眼角。
「為啥?」
「信娃子,回來就得過苦日子,你還想不想上學了!」
阿媽手中飛針不停:「白天那兩位看著就不一般,你跟人家回去,切記好好聽話。」
我坐在炕上沒搭腔,阿媽接著笑道:「咱們花兒要從山窩窩來到城裡頭,享福咯!」
我心裡難受直抽泣,說想帶他們一起走,阿爸聽了吹鬍子瞪眼:
「凈說胡話!人家尋的是閨女,有俺們什麼事?你安心回去過好日子,將來長大了,帶我跟你阿媽去天安門看升旗,也讓俺們開開眼。」
我使勁兒點頭,把鼻涕全擦到阿爸袖子上。
阿爸臉都黑了。
我沉浸在回憶中太久,夜風微涼,逐漸吹去我心中怨憤。
我想起上樓前母親那受傷的眼神,還是決定去跟她道個歉。
我躡手躡腳下樓,走到父母房門口。
在我鼓起勇氣準備敲門時,裡面先行發出響動。
「你也別太難受了,孩子們還小,產生點誤會很正常。」
「不,老江,你看見她當時的表情了嗎?推倒明月後,沒有一點慌亂或者愧疚,她眼中只有恨。
「那孩子真冷血啊,我瞧著她,只覺得寒心。」
「也不能這麼說,畢竟是我們的親生骨肉。」
母親輕聲嘆息:
「若是,沒有那封鑑定書就好了。」
父親沒有接話,像是默認。
我收回手臂,僵立在原處,機械地眨動眼睛。
16.
我用盡全力撐住扶手下樓,跌跌撞撞逃到後花園,蜷進牆角試圖躲避現實。
夜色無聲將我包裹,偌大的花園重歸靜謐。
當我哭到昏昏欲睡,風中傳來似有若無的低聲交談。
「對不起,求你不要討厭我......
「你不是說喜歡這塊玉嗎?我保護得很好,沒有被聞殃搶走......」
「明月,都是我的錯,」壓抑的音色聽起來分外熟悉,「不要不理我。」
我睜開眼望去,兩道身影就在不遠處的鞦韆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