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我的目光很黑、很沉。
我以無所謂的口吻說:「談著談著不就了解了嗎。」
我的視線往下,看見陳肆望在身側陡然握緊的手。
「你不是都跟許芮在一起了嗎?」
我問陳肆望:「怎麼還在管我的事。」
陳肆望望著我的目光一瞬間變得極為沉鬱。
我輕輕抬手,碰到他捏緊的拳峰上。
他瞬間就要避開。
我在他躲開之前說:「別躲。」
陳肆望僵硬地站在原處。
我看見我附在他手背上的手漸漸變得透明。
像是要從這個世界剝離的透明。
「看來我沒猜錯。」我笑著抬眼看向陳肆望:「這就是你躲我的真正原因。」
「什麼?」陳肆望的臉色有瞬間蒼白。
他望著我,艱難出聲。
「你都知道了嗎?」我問陳肆望。
他並沒有問我具體知道什麼了。
迎著他審視的眼神。
我說:「我懂事的時候,就知道了。」
我點點他,以玩笑般的口吻說:「知道你以後會被別人搶走,所以我才天天要你跟我確定關係。」
「你最好還是少碰我。」陳肆望說。
我將臉湊過去,問他:「為什麼?因為碰到你,我就會消失嗎?」
陳肆望像是陡然卸了力,他甚至緩緩蹲了下去。
他用雙手蒙住自己的臉,聲音悶悶從他手底下傳出來。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我蹲坐在他旁邊,隔著些距離。
並沒有碰到他。
「你生日那天晚上。」我說:「你打架的時候,我想衝過去幫忙,然後我看見我的身體變透明了。」
那時的某個瞬間,我甚至以為是雨水的緣故。
我用力搓了搓自己的手臂。
然後發現,掌心與臂彎觸感都在緩緩消失。
我將下巴搭在我的膝蓋上,說:「我像是要被橡皮擦擦掉一樣,從這個世界消失掉。」
「或許是我不能在那個時候出現,奪了屬於許芮的風光。」
「也像是現在,」我將手輕輕搭到陳肆望手上。
我們眼睜睜地看著我的手褪去顏色,變得透明,連邊界都不分明了:「我不能觸碰你,不能觸碰屬於許芮的男人。」
陳肆望迅速抽開了手,我的手緩緩復原。
我看著遠處,長長地嘆了口氣。
「你知道嗎?」我問身邊的陳肆望:「我懂事的時候,就知道我自己的定義是惡毒女配角。」
陳肆望望著我。
他的眼瞳格外黑,眼裡就只有我一個人。
「所以我怎麼能搶女主的人呢?」
陳肆望看了我很久,才終於淡淡出聲:「有種無名的牽引,在我跟你約定未來的那晚出現了。」
他向後仰頭,像是疲憊地靠在樹上。
「那牽引警告我和許芮靠近,警告我滿足許芮的所有要求,甚至警告我遠離你。」
他說:「我不聽話的效果很顯著,那就是你會消失。」
所以啊所以。
我的靠近,我想將陳肆望從許芮身邊帶走,是為救他。
而陳肆望對我的遠離,卻也是不願讓我消失。
我愛他,所以靠近他。
他愛我,所以要拼盡所有遠離我。
16
「我想了許多種方法,查了許多資料。」
陳肆望說:「但在靠近你時你陡然變得透明的身體,讓我的所有努力變得尤為可笑。」
他轉頭望著我。
那目光是不加掩飾的繾綣和留戀。
「如果我的靠近,是你的消失為代價……」陳肆望說:「那我寧願你永遠離我遠遠的,起碼,你還好好地活著,起碼你還在。」
我跟陳肆望是擺在棋盤上固定的棋子。
我們生來就被限制在那一隅棋格上。
掙不開,逃不掉。
「有一次,我甚至想要殺了許芮。」陳肆望說。
他的語調冰冷,甚至讓人膽寒。
「她的出現是一切的起源,那讓她消失就好了。」
他平靜地說出了這樣讓人生畏的話。
我咽咽乾澀的喉嚨,望著他幾近不能言語。
陳肆望輕飄飄勾唇一笑,他又說:「放心,我不會,殺人償命。」
陳肆望說:「得不償失。」
他笑起來,尤其嘲諷:「過幾年,我還要跟她結婚呢。」
覺醒意識的陳肆望也成了麻木走劇情的提線木偶。
陳肆望嘴角的笑讓我陌生。
他再不是以往那個肆意洒脫的少年。
原來,這就是陳肆望的另一條路。
天命何其捉弄人。
就算擺在棋盤最中央的陳肆望,也得順應安排走。
他總會因為各種原因遭受重創和磨難。
這是他的命格註定。
我往前一撲,很緊地抱住了陳肆望。
他下意識要推開我。
「好久沒抱你了,」我說:「在我徹底消失前,再鬆開我吧。」
陳肆望先是愣了愣,然後他緩緩收緊手臂。
他徹底將我抱住,並且越來越緊,像是要把我箍緊他的身體里。
身體的知覺在緩緩消失。
陳肆望在我耳邊問我:「出國是真的嗎?」
我笑笑:「戀愛是假的,是為了把你逼急。」
「但出國是真的。」
陳肆望埋在我肩頸里,他的呼吸噴洒在我頸間:「真的走嗎?」
我說是真的。
他頓了頓:「那我想你了,怎麼辦?」
手腳的輪廓在消失,我卻閉眼靠在他懷裡。
「與其這樣擔驚受怕天天怕自己消失,」我說:「不如我走得遠遠的,離你跟許芮遠遠的。」
陳肆望的擁抱更加用力。
我說:「我每一年,都會給你寫信的。」
在我的臉變得透明之前,陳肆望終於緩緩鬆開了我。
我們從夕陽西下坐到圓月高懸,我的身體才再次恢復如初。
「會痛嗎?」
陳肆望看著我問。
我搖頭:「沒什麼感覺,輕飄飄的。」
「什麼時候走?」陳肆望問我。
「下個月吧。」我說:「早點過去辦入學。」
陳肆望又看了我很久。
像是要把我寸寸縷縷刻進心底。
目光相觸,已經是我們能觸碰的最近距離。
但就算只是這樣,我的身體邊緣仍處在時隱時現的危險中。
那夜的最後,我讓陳肆望先上樓。
他問我:「為什麼?」
我揮揮手機:「我得給今天那個男生髮好人卡,就說,猶豫很久,還是覺得不合適。」
陳肆望抱臂靠在樹上,垂眼看著我。
他像是有很多話想要說,但又沒能出口。
我抬手朝他保證:「我很愛你的,近十年都不可能愛上別人了。」
我說:「如果真有一天,我喜歡上別的人,我會告訴你的。」
陳肆望彎下腰,臉對著我的臉。
他說話的聲音很輕。
他說:「有時候會想要有個人照顧你、陪著你,做我做不到的事。」
「但一想到這種可能,我就嫉妒地恨不得把那個還沒有出現的男人殺了。」
我笑笑:「你現在的心理,真是偏激了。」
我對他說:「我保證,我會愛你很久,很久很久,久到……你老掉了,忘記我了。」
「好嗎?」
那夜的最後,我望著陳肆望步步進了樓。
我望著他緩緩的、一步一步地走出我的視線盡頭。
我貪婪地看著我最愛的男孩的背影。
直到徹底消失。
17
一個月後是炎熱的盛夏。
我打著輸液的針頭、掛著氧氣瓶,坐在病床上寫字。
疾病已經讓我失去了大部分的力氣。
我每天醒過來的時候,就只做寫信這一件事。
護士又進來催我休息了。
她問我:「你天天都在寫,到底要寫多少封?」
我緩緩出聲:「82 封。」
護士驚詫:「這怎麼還有零有整的?」
「因為他現在 18 歲,我想讓他活到 100 歲,每年一封,我得寫 82 封。」
護士湊過來看了看:「這是第幾封?」
我拿著黑色鋼筆,在信件開頭寫:【陳先生,希望收到這封信的時候,你的 42 歲生日還沒有結束。】
我說:「第 24 封,我得加快了。」
我越發覺得力不從心,我開始與時間賽跑。
「你現在的身體情況並不支持你每天寫這麼久。」護士挺嚴肅地說。
我朝她淡淡笑笑:「可我答應他了嘛。」
我接著信寫:【命運總是殘忍,陳先生,你還記得我告訴過你的,我救回來的流浪小狗嗎?它還是沒有挨過去年的冬天……】
我很認真地讓每封信之間有個串聯,陳肆望是個聰明的人。
我要很努力很努力的,去騙過他。
但命運真是殘酷。
它警告我、將我從陳肆望身邊驅逐趕走還不夠。
它還要切實地威脅我,要讓我消失得乾乾淨淨。
高考前的那一次體檢。
素來健康的我查出了肺癌晚期。
無藥可治。
生命陡然進入了短暫的倒計時。
我甚至沒能有足夠的時間給陳肆望做個體面的告別。
我沒有履行好身為惡毒女配的職責。
我還痴心大膽地覬覦著陳肆望。
所以要給我以消失的警告還遠遠不夠。
還要讓我徹底死亡,再不復存在。
我是許芮和陳肆望前行路上的擋腳石。
所以我活該受到懲罰。
但陳肆望要怎麼辦呢。
他現在就已經趨向了偏激和固執的深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