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叫周靜的女娃兒,」齊叔摸了摸下巴,「看著是嚇壞了,可她描述死者死前的狀態,太冷靜,太詳細了。一個普通的女大學生,第一次見死人,能有這心理素質?不簡單。」
「還有那個列車員劉斌,」齊叔的眼睛眯了起來,「他太平靜了。綠皮車上死個人,不是小事,他一個列車員,一點情緒波動都沒有,就跟背規章制度一樣。事出反常必有妖。」
我聽得連連點頭,姜還是老的辣。
「那……那枚假指甲呢?」我提出了最關鍵的問題,「這東西是誰的?只要找到這枚指甲的主人,不就找到兇手了?」
「哪有那麼容易。」齊叔搖了搖頭,「兇手既然敢留下這個,要麼是意外,要麼就是故意嫁禍。」
他走到周靜面前,突然問:「姑娘,你這手,挺好看的啊,做的什麼指甲?」
周靜下意識地把手往回縮了一下。
我這才注意到,她的十個手指乾乾淨淨,指甲剪得短短的,沒有塗任何指甲油,更別提什麼水鑽甲片了。
齊叔又把目光轉向了郭東和列車員劉斌。
兩個大男人,自然更不可能用這種東西。
線索,好像斷了。
趙警官也一籌莫展,只能決定先把這幾個人都列為重點嫌疑人,等到了下一站,移交給地方刑警隊處理。
我總覺得,我們遺漏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我重新回到屍體旁邊,再次審視這個「油膩哥」。
他到底是誰?為什麼會死在這裡?
我開始檢查他的隨身物品。一個黑色的公文包,放在他腳邊。
趙警官打開包,裡面東西很簡單。幾件換洗的衣物,一個刮鬍刀,還有一沓現金,大概萬把塊。
除此之外,只有一個錢包。
錢包里,有一張身份證。
「李志強,48 歲,戶籍地,黑龍江省鶴崗市。」趙警官念出聲。
齊叔湊過去看了一眼,眉頭皺得更深了。
「不對,」他喃喃自語,「這照片,看著不像啊。」
身份證上的照片,是個國字臉,濃眉大眼的男人,雖然有些年頭了,但依稀能看出輪廓。
而死者,是三角眼,高顴骨,尖下巴,跟照片上的人,判若兩人。
「是張假證?」我問。
「不,證是真的。」齊叔拿過身份證,對著燈光仔細看了看防偽標識,「做工、鋼印都沒問題。只有一種可能……」
「什麼可能?」
齊叔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這個死人整過容。而且,他在用一個假身份。」
一個整了容、用著假身份的男人,被人以一種極其隱蔽的手段謀殺在疾馳的火車上。
他到底在躲避什麼?
兇手又為什麼要殺他?
我感覺我的大腦像一台生鏽的機器,開始瘋狂運轉起來。
突然,我想到了一個被我們忽略的細節。
「藥!」我叫出聲來,「心梗!如果是偽裝成心梗,那死者身上,一定會有心臟病的藥!」
偽裝殺人,最重要的一環,就是要讓現場無限接近「真實」。
一個有心梗病史的人,身上怎麼可能不帶急救藥?比如,硝酸甘油。
齊叔眼睛一亮:「對!搜身!」
趙警官立刻行動,開始搜查李志強的衣兜。
果然,在他西裝的內側口袋裡,找到了一個小小的棕色玻璃瓶。
是裝硝酸甘油的常用藥瓶。
瓶子拿在手裡,輕輕晃動,還能聽到裡面藥片滾動的聲音。

齊叔擰開瓶蓋,倒出幾片白色的小藥片在手心。
他捻起一片,放到鼻子下面聞了聞。
然後,他臉色古怪地抬起頭,把藥片遞給我:「你聞聞,這是什麼味兒?」
我接過來,湊近聞了一下。
一股淡淡的……甜味。
有點像糖果的味道。
這絕對不是硝酸甘油!硝酸甘油含在舌下,會有一種辛辣的燒灼感。
「這是……維生素 C 片?」我驚愕地看著齊叔。
齊叔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好傢夥,」他低聲說,「我乾了三十年警察,這麼狠的招兒,也是頭一回見。」
我瞬間明白了。
兇手不是給死者下了毒。
她是把死者的救命藥,換成了普通的維生素片!
死者在心臟病發作,最需要急救的時候,他吃下去的,卻是毫無用處的糖片!
他就這樣在絕望和痛苦中,眼睜睜地等著死亡降臨。
這已經不是謀殺了。
這是處刑。
我感到一陣不寒而慄。
能想出這種手法的兇手,心思該有多麼縝密,仇恨該有多麼深重?
「齊叔,」我的聲音有些發乾,「現在可以確定了,這是一場蓄意已久的謀殺。」
齊叔點了點頭,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三個人。
「沒錯。而且,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覺地換掉死者貼身口袋裡的藥,這個人一定和死者有過近距離的接觸。」
「郭東跟他吵過架,有肢體衝突的可能。那個列車員劉斌,巡視車廂、整理行李,也有機會。還有那個女大學生周靜……」
我順著他的話想下去,一個畫面猛地竄入我的腦海。
我想起來了!
就在不久前,周靜起身去接水,回來的時候,火車突然晃動了一下,她沒站穩,手裡的水杯脫手,裡面的熱水,不偏不倚,全都潑在了「油膩哥」李志強的身上!
李志強當時就從座位上跳了起來,罵罵咧咧的。
周靜嚇壞了,一個勁兒地道歉,還拿出紙巾手忙腳亂地幫他擦拭衣服。
當時場面很混亂,大家都沒在意。
現在想來,那會不會是……
我把我的想法告訴了齊叔。
齊叔聽完,沉默了。
他緩緩地轉過身,目光如炬,死死地盯住了那個縮在角落裡,看起來柔弱無害的女孩——周靜。
「姑娘,」齊叔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車廂里,卻像一聲驚雷,「能跟我們說說,你和死者到底是什麼關係嗎?」
周靜的身體開始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
(三)
周靜抬起頭,一張素凈的小臉上寫滿了驚慌和無辜。
「叔叔,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真的不認識他。」她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哭腔。
齊叔沒有逼問,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那是一種老警察特有的眼神,平靜,卻又像 X 光一樣,能穿透所有的偽裝。
幾秒鐘的對視後,周靜敗下陣來,她低下了頭,雙手緊緊地絞著衣角,指節都發白了。
「小姑娘,別裝了。」齊叔嘆了口氣,「你潑他一身水,是故意的吧?」
周靜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針扎了一下。
「不是!不是的!我不是故意的,是車晃了一下……」她急切地辯解,但聲音里已經帶上了掩飾不住的慌亂。
「車是晃了。」齊叔點了點頭,「但你一個二十歲的姑娘,平衡感不至於那麼差。你就是想製造混亂,趁著給他擦水的機會,把他口袋裡的救命藥給換了。我說的,對不對?」
周靜不說話了,她只是把頭埋得更低,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壓抑的嗚咽聲,從她指縫間溢出。
旁邊的郭東和列車員劉斌都看傻了,他們怎麼也想不到,這個看起來最無害的女孩,竟然會是兇手。
「為什麼?」我忍不住問道,「你為什麼要殺他?你們到底有什麼仇?」
周靜的哭聲,漸漸變成了一種絕望的、被壓抑了許久的嘶吼。
她猛地抬起頭,那雙原本清澈的眼睛裡,此刻布滿了血絲和刻骨的仇恨。
「他該死!」她指著李志強的屍體,聲音尖利得刺耳,「他這種人渣,早就該下地獄了!」
趙警官厲聲喝道:「你認識他?」
周靜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癱軟在座位上。她慘然一笑,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認識?我當然認識他。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他這張臉。」
她頓了頓,用一種近乎夢囈的聲音說:「他身份證上的名字是李志強,對吧?可他不叫這個名字。他叫孫衛國。一個……一個殺了人,潛逃了十五年的畜生!」
孫衛國!
當這個名字從周靜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我清楚地看到,齊叔的身體僵住了。
他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煞白。
「你說他叫什麼?」齊叔的聲音都在發抖。
「孫衛國!」周靜的情緒再次激動起來,「十五年前,在鶴崗,他因為賭博欠了高利貸,半夜跑到我家來偷東西,被我爸發現了。他……他竟然抄起屋裡的斧子,把我爸……把我爸給……」
她再也說不下去,捂著臉,痛哭失聲。
車廂里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個突如其來的真相震住了。
一個潛逃十五年的殺人犯,死在了被害人的女兒手裡。
這是一場遲到了十五年的復仇。
「你是……周鐵軍的女兒?」齊叔的聲音里,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震驚,有痛苦,還有一絲……愧疚。
周靜抬起淚眼,驚訝地看著齊叔:「你……你怎麼知道我爸爸的名字?」
齊叔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眶已經紅了。
「因為,十五年前,周鐵軍的案子,就是我辦的。」
他說:「我找了他十五年,沒想到,他會死在我面前。」
這個反轉,讓我的大腦徹底宕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