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車停在山腳,一個人,徒步走了上來。
我走到了那個死亡彎角。
靜靜地等待著。
午夜十二點,那兩道熟悉的燈光,準時出現。
黑色的保時捷,如同一個幽靈,悄無聲息地滑到我的面前。
引擎沒有轟鳴,一切都靜得可怕。
車門,自己打開了。
車裡空無一人。
我深吸一口氣,坐了進去。
車門自動關上。
我能聞到車裡熟悉的味道,那是我老婆最喜歡的香水味,淡淡的茉莉香。
我伸出手,輕輕撫摸著方向盤。
「老婆,我來接你回家了。」
我輕聲說。
車子微微震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我。
我把那個十字架吊墜,掛在了後視鏡上。
「我們回家。」
17
車子緩緩啟動,調轉車頭,向山下駛去。
它開得很慢,很穩。
不再是那個狂暴的鬼影,而像一個終於找到方向的旅人。
我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倒退的夜景,心裡一片平靜。
我什麼都沒做,只是靜靜地陪著它。
陪著她。
快到山腳的時候,我看到前方站著一個人。
是老頭劉解放。
他的拖車停在路邊,他自己靠在車頭上,抽著煙。
保時捷在他面前停下。
老頭走到車窗前,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後視鏡上的十字架吊墜。
他露出了一個欣慰的笑容。
「小子,想通了?」
我點了點頭。
「謝謝你,老伯。」
「跟我客氣個啥。」老頭擺了擺手,「趕緊回家吧,別讓她等急了。」
我看著他,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
「老伯,你……到底是什麼人?」
他總是在最關鍵的時候出現,他知道那麼多事情,他絕不是一個普通的拖車司機。
18
老頭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我啊,就是個看路的。」
他指了指腳下的盤山公路。
「這條路,死過太多人,怨氣重。總得有個人看著,免得它們出來害人。」
他彈了彈煙灰,眼神變得深邃。
「你老婆是個善人,她的執念是愛,不是恨。所以,她能回家。」
「但有些人,可就沒那麼幸運了。」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他的拖車後面,似乎還拖著一輛被撞得稀巴爛的摩托車。
車上,好像還趴著一個模糊的人影。
我打了個寒顫,不敢再看。
「行了,走吧。」老頭揮了揮手,「以後,別再來這了。」
保時捷重新啟動。
經過老頭身邊時,我輕聲說了一句。
「保重。」
他沒有回答,只是又點上了一根煙,身影在夜色中,顯得有些孤獨。
19

車子平穩地駛回了市區。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燈火。
我一路指引著,回到了我們曾經的家。
房子已經賣了,門口貼著新的對聯。
車子在樓下停了很久。
我沒有催促。
我知道,她在做最後的告別。
終於,後視鏡上的十字架吊墜,光芒閃爍了一下,然後,黯淡了下去。
車裡那股淡淡的茉莉香,也消失了。
我知道,她走了。
車門,「咔噠」一聲,開了。
我下了車,回頭看著這輛黑色的保時捷。
它靜靜地停在那裡,像一尊黑色的雕塑。
一陣風吹過,它像一堆沙子一樣,慢慢地,慢慢地,從車頭開始,化作黑色的粉末,消散在空氣中。
最後,只在原地留下那顆鬼頭螺母,和那個十字架吊墜。
我走過去,撿起它們,緊緊握在手心。
天,快亮了。
20
一個月後。
我把計程車賣了,重新做回了我的老本行,開了一家小小的汽修廠。
生活回到了正軌,平淡,但踏實。
我把那個十字架吊墜串了起來,掛在脖子上,貼著我的皮膚。
就像她還在我身邊。
這天,店裡來了一個奇怪的客人。
坤哥。
他不是來修車的。
他遞給我一個牛皮紙袋。
「這是李威家裡給你的補償。」
我打開看了看,是一張數額巨大的支票,還有一份房產轉讓合同。
是我以前的家。
他們又把它買回來了。
「我不能要。」我把東西推了回去。
「收下吧。」坤哥說,「這是你應得的。也算是……替李威贖罪了。」
他告訴我,李威在國外的精神病院裡,徹底瘋了。
每天都在病房裡,重複著開車撞牆的動作。
我沉默了。
21
我最終還是收下了。
不是為了錢。
是為了那個家。
我搬了回去,把一切都恢復成她還在時的樣子。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穿著白色的長裙,站在一片開滿茉莉花的原野上,衝著我笑。
她說:「老公,我很好。你也要好好的。」
我笑著笑著,就哭了。
醒來時,枕頭濕了一片。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暖洋洋的。
我摸了摸胸口的十字架,笑了。
生活,還要繼續。
我以為,一切都結束了。
可幾天後,一個人的出現,打破了這份平靜。
老頭劉解放。
他開著那輛破拖車,停在了我的汽修廠門口。
22
「老伯,你怎麼來了?」
我連忙迎了出去。
他從車上跳下來,臉色有些凝重。
「小子,有點事,想請你幫個忙。」
「您說,只要我能做到的。」
老頭從拖車上,卸下來一個用黑布蓋著的東西。
他掀開黑布。
是一台摩托車的引擎,已經被撞得面目全非,但依稀能看出原來的輪廓。
「這玩意兒,邪得很。」老頭說,「我鎮不住它,想讓你看看,能不能把它徹底拆了,讓它安息。」
我看著那台引擎,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
引擎的排氣管上,好像刻著一個奇怪的符號。
是一個扭曲的「死」字。
「這是……」
「一個飆車黨的亡魂,死在黑風山,怨氣不散,天天晚上在山上鬧騰。」老頭說,「我跟他鬥了好幾個晚上,才把它這輛破車的魂給收了。」
23
我猶豫了。
我只想過平靜的生活,不想再接觸這些詭異的事情。
老頭看出了我的心思。
「小子,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他指了指我的胸口。
「你老婆的事,讓你身上沾了因果。你現在,能看見一些『不幹凈』的東西了。」
我心裡一驚。
「有些人生來就是干這個的,比如我。有些人,是半路出家,比如你。」
老頭拍了拍那台引擎。
「幫我這個忙。就當是,為這條路,也為你自己,積點德。」
我看著老頭滄桑的臉,和他眼裡的那份執著,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好,我試試。」
24
我把那台引擎搬進了車間。
一整個下午,我都在研究它。
這台引擎的結構很奇怪,很多地方都被改裝過,用的都是一些非常規的手段。
越是拆解,我心裡的寒意就越重。
我感覺,這台引擎,像一個活物。
我能聽到它內部傳來微弱的、像是心跳一樣的聲音。
到了晚上,我還沒把它完全拆開。
老頭一直在我旁邊守著,抽著煙,一言不發。
突然,車間的燈閃爍了幾下,滅了。
停電了。
整個車間陷入一片黑暗。
「不好!」
老頭大喊一聲,從懷裡掏出一張黃色的符紙,猛地貼在引擎上。
「滋啦」一聲,符紙瞬間自燃。
引擎劇烈地顫抖起來,發出一陣刺耳的尖嘯,像是一個人臨死前的慘叫。
一股黑氣,從引擎里冒了出來,在空中凝聚成一個模糊的人形。
25
那個人形,穿著一身黑色的騎行服,看不清臉,但能感受到他身上散發出的滔天怨氣。
「又是你這個臭老頭!」
黑影發出的聲音,又尖又細。
「今天,你們都得死!」
黑影猛地朝我撲了過來。
老頭把我往後一推,手持一個生鏽的羅盤,擋在前面。
「孽障!還敢猖狂!」
羅盤上發出一道金光,打在黑影身上。
黑影慘叫一聲,退後了幾步,但並沒有消散。
「就憑你這個破羅盤,也想收我?」
黑影狂笑著,身上的黑氣更濃了。
我看著他們鬥法,嚇得腿都軟了。
就在這時,我胸口的十字架,突然發出一陣溫熱。
一股暖流,傳遍我的全身。
我腦子裡,突然多出了一些不屬於我的記憶。
是一些零碎的畫面。
關於機械,關於構造,關於……能量的流動。
我下意識地看向那台引擎。
我突然,看懂了它。
我知道它的核心在哪裡,知道它的能量節點在哪裡。
26
「老伯!左邊第三個活塞!那是他的命門!」
我衝著老頭大喊。
老頭愣了一下,但立刻反應過來,他咬破指尖,將一滴血抹在羅盤上。
「破!」
他大喝一聲,羅盤上的金光化作一支利箭,精準地射向我說的那個位置。
黑影發出一聲慘叫,身體開始潰散。
「不……不可能!你怎麼會知道……」
他的身影在空中扭曲,掙扎,最後「砰」的一聲,化作無數黑色的光點,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