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燈沒電了,屋內一團漆黑。
「我只去了十分鐘。那十分鐘,關知珩跟我說了些話,我給了他一巴掌,讓他醒一醒。」
「後來沒多久,我和柴正軍離開北京去廣州,這是其中一部分原因。」
「和你斷了聯繫,也是。」
我沒說話,視網膜還殘留著星軌的印跡,很美。
「你想知道他說了什麼嗎?」柴嘉的聲音很輕很輕。
「想。」
「那天吃飯,我和大家提過我在申城沒牽掛了,在北京混得也不好,工資還被拖欠了很久,打算再去南方找找機會。我自己覺得沒什麼的,關知珩卻覺得很有問題。他喝多以後就質問我,當年為什麼要放棄上大學,為什麼不能像他一樣擺脫棚戶區,為什麼要變成今天這樣……」
「他說得不對。」柴嘉的聲音帶上了更濃的哭腔,「所以,我給了他一巴掌,讓他滾遠點。」
時間線接上了。
從這裡到關知珩那晚的酒醉,到知道柴嘉懷孕後的反應,再到他對小草的關心,機場的掉頭。
確實,什麼都沒有發生。
但……
我悄悄換了個姿勢,方便眼淚迅速滑落,不需要我用手擦。
大床的另一側,柴嘉把燈打開,靠坐在軟墊上。
「人是很複雜的,我也是進了社會才明白。我們小時候經歷過什麼,會在長大後顯現出來,自己也沒辦法控制。關知珩確實喜歡你,他見到你第一眼就喜歡你,但就像我說的,我和他是同一種處境的人,他在我身上看到了過去弱小的自己,這才——」
不。
關知珩並不複雜。
他常年保持沖涼習慣,一杯精釀點到為止。
他自持,不放縱,偶爾動情時落淚,喝醉後大腦自動清空。
他只是沒能解開一個不存在的結。
沒能成為他想成為的、堅定的自己。
淚水已經蒸發,只留下一道淺淡的結晶。
我翻身起來整理床單,準備叫小草進來。
「思玟……」她遲疑著拉住我,「你,信我嗎?」
「我們之間,永遠不需要問這種問題。」
我揉了揉她的毛線帽,「睡吧,做個好夢。」
14
鄭琳突然聯繫我,我確實有點意外。
一開始,她只說小侄女要參加寫作比賽,想諮詢我幾個問題。
後來聊完了,她還沒有掛視頻的意思。
「思玟,你別覺得我多管閒事。」她看上去有點鬧心,「前兩天在老滕那兒,他不是瞎說八道了一大堆麼,其實我——」
我點了杯咖啡,等著她繼續。
「哎,我就直說了!」鄭琳突然站起身,拿了個什麼過來,「你也知道我以前愛玩 DV 吧?這不,前幾天聚會結束,我就把這老古董翻出來了,好在裡面的東西都沒丟。」
她翻開相機蓋,把畫面露給我。
時間赫然顯示:【2017.12.4,0:15】
「那天晚上我們在房間唱歌,我錄著視頻,男生那邊說關知珩吐了,柴嘉就去給他送果汁。我們幾個女生閒著沒事,也想跟過去笑話笑話他,結果他那屋門沒關嚴,就,都拍下來了。」
鄭琳有點尷尬地看著我,「視頻發你了,你看過就知道他們啥關係都沒有,純屬班長自己喝多了發神經。思玟,柴嘉挺可憐的,和你關係又那麼近,知珩那邊對你多在乎,我們也都看得出來。要是因為老滕那幾句胡話……你得好好想想。」
視頻跳過無關部分,剩下不到十分鐘,很快就看完了。
一個年輕的靈魂撕開了自己的傷疤。
另一個年輕的靈魂不介意自己的傷疤。
一瓶果汁,一個巴掌,一個摔門聲。
再無其他。
我坐著沒動,直到服務員過來提醒,Dirty 過了最佳賞味期,口感會相差很多。
道過謝,我把手邊的液體一飲而盡。
發出一條消息,起身走入雨幕。
15
我站在五中門口的時候,關知珩還沒到。
很久不來這邊了,我索性把手機收起來,只是看著來往的學生。
有人邊走邊空中投籃,有人抱怨月考英語太難,有人往女同學身上扔蟲子,被罵得屁滾尿流。
頭頂覆來一片陰影。
「對不起,簽合同耽擱了。」關知珩撐開透明傘,傘身完全傾斜向我,「我們進去吧。」
沿著操場邊走了會兒,雨勢開始變得急促。
我們默契地走向了同一個地方——
主席台後面的小屋。
僻靜無人處,我把視頻又放了一遍,關知珩在旁沉默看著。
「喜歡她嗎?」我問。
「不喜歡。」他毫不猶豫。
關知珩盯著角落的掃帚,交叉的十指時緊時松,「聚會後我想了很多,也問了自己那個問題,答案永遠永遠,都是否定的。但我必須承認,我確實很關注她,也過度介入了她的命運。」
說到這裡,他終於肯抬頭看我。
「你……還願意聽我解釋嗎?」
從來就不需要解釋,因為我原本就明白。
我家境優渥,這輩子吃的苦只有轉學被欺負那一段,其餘時候順風順水。
然而,這只是一個切面的我。
另一個切面的我是什麼樣子的呢?
父母互不關心,也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往來。我自小就覺得人心不可靠,灰色地帶才是感情中的常態。因此,當我看到黑白分明的柴嘉,看到淡漠卻肯為我揮拳的關知珩,我也覺得自己找到了同類,也第一次,放鬆了下來。
至於關知珩和柴嘉,我理解他們的羈絆,甚至不止於此。
說羨慕是我何不食肉糜,說不羨慕,反而是我虛偽。
我羨慕他們生於塵埃,卻有同類一路相伴。羨慕他們一路相伴,卻保持著感情的純粹和明度。哪怕一個突破了原生家庭,成功跨越階層,另一個仍然原始本真,過得艱難,也樂得知足。
三角形的結構無比堅固。
我們本可以,一直這樣下去的。
「關知珩……」我輕輕叫出丈夫的名字。
他看過來,眼眶深紅。清俊的臉龐埋在黑色風衣領中,更顯得他消瘦。
「你走神了。」我哽咽著又重複一次,「你走神了。」
很多年前,就在這個小屋,我曾安慰過考砸了的他。
那天關知珩對我說,他沒有在課上走過神,如果不是他爸天天發瘋,他一定不會不及格。
「大人們都說,人生一步錯,步步錯。」
「走神,是可以被允許的嗎?」高三的他這樣問我。
「人是自由的,能限制你的唯有自己,只要你能承受代價。」那時的我這樣答他。
對柴嘉的共情和投射。

在她完全喪親後,被動引爆的複雜心緒。
因她的個人選擇而失控,又因失控暗自後悔的補償心理。
寧願被自卑與不配得感折磨,也沒想過和我交流,或者是求助。
我尊重他,體諒他,心疼他,等待他。
卻不能為他的創傷做出妥協。
不能為他混沌的狀況找藉口。
只因,那不是我的義務。
結婚前,他曾流著淚問我,他會不會變成和他父親一樣失敗的人。
我想,他還需要漫長的時光,和自己認真相處。
關知珩和我是有默契的,他知道那句話意味著什麼。
見我已經走到門口,他不挽留,只是追著我小跑過來。
「外面很冷,最近都會一直降溫。」他脫下風衣把我裹緊,聲線顫得連不成句,「冰箱裡有你喜歡的海鮮飯,貓糧也在派送了,還有,椰子開口器很鋒利,你喝的時候,一定要——」
幾個放打掃工具的學生說笑著推門,看到我們,不由一愣。
涼風攜著雨絲進來那刻,我藉機離開。
在這個校園,我曾無數次回頭,回頭看我的少年。
如今,滄海桑田。
16
我媽打來的時候,我正陪著柴嘉曬太陽。
「難得糊塗,我是不是教過你這一課?」
老太太一邊搓麻一邊瞥我,「你以為你爸就沒花花腸子?我跟你講,只要沒搞出什麼實質性的動靜,這日子嘛,就是這樣閉著一隻眼過。」
「媽,那我問你啊。」
我把毛衣又拉高了些,去買了一根草莓冰棒。「你跟我爸結婚,圖的是什麼?」
「問這麼難聽幹什麼啦!」
「咱倆又不是外人。」
「哎,你這孩子。」老太太說了聲不玩了,離開麻將桌,「能是圖什麼,安穩,省心,日子舒坦,就這些。」
「那不就行了,你得到了想要的,自然也可以犧牲別的。」
我專注地吃冰棒,「可我不想。因為這些,我也可以給自己啊。」
「你想,我是出了好幾本書的作家,每年的版稅就有不少,養活自己綽綽有餘。我倒是想要個小孩,關知珩偏偏不想,那我倆的需求根本就不對等呀。」
沒法跟她解釋太深,這個理由顯然最站得住腳。
我媽張著嘴,啞口無言。
「你現在是鬧離婚才這樣講!之前不也嘴硬說知珩不想要,你就陪他丁克到底嘛。」
「那時候,我愛他。」
冰棒融化之前,我啊嗚一口全吞掉,「現在,今非昔比了。」
視頻那邊有人在叫,我媽回頭答應馬上過來,皺著眉頭看我。
「你有主意,我是收拾不了你。還有!想要孩子就少吃點涼的,你以後再交男朋友就知道後悔,到時候歲數也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