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嘉的消息先一步跳了出來。
【思玟,麻煩你和知珩說一聲,別讓他給小草買太多東西。】
【我知道你們都很關心我,可是……這麼貴的禮物,我們真的不能收。】
我本想說沒關係,小朋友收到禮物會很開心,開心就是最重要的。
但當我看到那張圖片,還是瞬間怔住。
照片是用電話手錶拍的,畫質糊得像座機拍攝。
然而,那輛奢牌的兒童汽車 Logo,還是很好認。
小草視角下,前面帶著搞怪頭套,嗦著草莓味冰淇淋的高個子男人。
是我那個討厭小孩的丈夫沒錯。
大學畢業後,我和關知珩的熱戀期,經常會來萬象城約會。
有時逛到兒童區那層,我會跑跑跳跳地說這個很可愛誒,那個看起來也很酷!
「寶貝,我說過我不想要小孩。」他一臉無奈,打算牽著我離開。
「我知道呀,但我們的未來還長著呢,也許……」
「許思玟,你可不可以尊重一下我?」
關知珩沒有對我發脾氣,只是轉過身去,一下下做著深呼吸。
手裡的草莓味 Gelato 幾十塊一個,就這樣順著指尖化掉,留下滿地狼狽的黏膩。
後來,我再沒提過那件事,也再沒吃過那家冰淇淋。
我的父母門當戶對,婚後相敬如賓,不曾斗過嘴。
他們私下各有社交圈,也從不互相過問。
我在他們身上學到一點:感情若想長久,有些事情,就不可以輕易點破。
這也是媽媽很早教過我的,難得糊塗。
看著那張照片,我莫名想起了這些,又努力把想法壓制了下去。
未雨綢繆可不是好習慣。
6
周末,柴嘉提前和我說過,她這幾天都不用做治療。
休息日的中午,等小草吃好飯,我就帶著他去醫院找媽媽。
過去的路上有點堵,坐副駕的小草暈車了。
我有點慌,到處翻找能用的容器,讓他再堅持一下。
轉過頭,小草已經抓著一隻塑料袋,還按著自己的虎口。
「叔叔上次給我準備了這個,還教我,如果難受就按住這裡。」
小草很懂事地忍耐著。
「知珩叔叔還說,我要學著照顧媽媽,就必須變得更堅強才行。」
「嗯,你真的很棒。」
我笑著點頭,開過了人頭攢動的路口。
而盤桓在暗處的思緒,亦稱得上心煩意亂。
來到病房,我沒看到柴嘉。
正東張西望,隔壁床的老太太拉了拉我,「姑娘,你是找十四床的妹子不?」
「是。」我把亂跑的小草拉回身邊,「奶奶,您知道她去哪了嗎?」
「唉,年紀輕輕生這種病就很可憐了,化療反應還特別嚴重,老天是真不待見她呀!這不,半小時前暈過去了,大夫帶她去哪我就弄不清了。」
聽到這裡,小草突然嚎啕大哭。
一邊喊著要找媽媽,一邊向外面的樓道跑去。
住院部這層和門診部連通,人很多,一個靈活的小傢伙但凡脫了手,就怎麼都抓不住。
我不斷喊著他的名字,又一路問過去,有沒有見到一個小男孩?
折騰了不知多久,我疲憊不堪地離開監控室,準備去廣播找人。
「女士您看,是不是這個小朋友?」
工作人員站起來,把畫面中的一個角落指給我看。
「是他!真的非常感謝——」
話音戛然而止,暗處的那根細弦隨之波動。
我渾身的血液凝結在指尖,只剩寒涼。
監控中,把柴小草抱在懷裡的人。
就是今天要出公差的關知珩。
7
小花園盛開著紫藤蘿,夏末的風吹過,花瓣也悠悠飄落。
「對,你是特別勇敢的男子漢。」
「沒事的,她只是很累,睡一覺就會好起來,不怕。」
「奧特曼嗎?當然可以。小貓不行,等你再長大一點,叔叔送——」
餘光不經意掃到我,關知珩放開懷裡的男孩,猛地起身。
「老婆,我……」
「小草,過來。」我目不斜視地走過去,「走吧,你媽媽已經醒了。」
柴嘉面色蒼白地坐起身,連聲解釋著她只是低血糖,多吃一點就沒事了。
醫生也剛好過來,看一看我和關知珩,問你們誰是家屬。
關知珩知趣地退後一步,去了陽台。
我點點頭,跟著醫生走了出去。
之前,我知道柴嘉的情況已經很嚴重,卻想不到,她的身體會虛弱到無法堅持化療的地步。
可不化療就不能手術,就意味著唯一的生機也會消失。
醫生嚴肅地看著我,好半天只說了一句,請你多陪伴她吧。
再回到病房,小草已經緊貼著柴嘉睡著了。
柴嘉輕拍著兒子的肩,乾燥的雙唇輕啟,那句謝謝幾乎微不可聞。
陽台已經空無一人,我進去打了幾個電話,給柴嘉請了個最有經驗的護工,又叫了清淡可口的營養餐。
等護工趕到,我把情況一一交代過,讓她晚上幫忙照看一下小朋友,我另外加錢,然後轉身去停車場。
中午來的醫院,離開時已經近黃昏。
天邊是我最喜歡的橘粉色夕陽,我卻失了欣賞的心情,指尖緩緩敲著方向盤。
猶豫了一瞬,我給關知珩的合伙人撥了過去。
合伙人孫誠是他的大學兄弟,也算得上我半個朋友,一接通電話就急吼吼喊起來:
「嫂子,我關哥這陣子很不對勁啊,他一個工作狂竟然會在機場掉頭回來,我們合作方這會兒在杭州等不著人,簡直氣得不得了,我這馬上要趕過去穩住人家呢!哎,你沒事也說說他,就算公司效益再好也不能懈怠吧,人不能跟錢過不去,是不是?」
掛電話後,我把車停在路邊,打開家裡的監控系統。
沒人回來過。
天色暗下來,進入最美的藍調時刻。
我原地掉了個頭,開去了關知珩的公司。
8
「知誠體育」坐落在申城高新區,是一棟設計簡潔的淺灰色建築。
我把車停好,沒進大門,而是拐去了樓下的精釀吧。
前幾年的特殊時期,這家店面幾經易主,最後面臨倒閉的慘狀。
那時正流行全民健身風潮,關知珩的公司線上業務發展得很好,他和我商量了一下,自己接手了過來。
在體育用品公司做精釀不太靠譜,但當我看到關知珩眼底的神采,我知道,我要站在他這邊。
「知珩,這是你真心想做的事,對吧?」
那晚,關知珩久未出聲,只是抱著我輕搖。
「我認真讀書,走特長,考到知名體大,都是為了給我媽養老。我真心喜歡什麼,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說來也怪,我爸喝多了就打我和我媽,我這輩子最恨的就是酒精,可慢慢地,我發現能讓我放鬆下來的,反而是一天結束後的小酌。」
關知珩凝視著我的眼睛。
一向克制的他,看上去有一點傷心。
「你說,我會不會變得和他一樣?變成一個傷妻害子、活得很失敗的男人?」
我笑著搖頭,摟上他勁瘦利落的腰身。
「可怕的不是酒精,而是無法克制劣根性的人本身。」
「你已經走得很遠了,已經強大到戰勝了他的影子,成為了真正的自己。」
「去做吧,我希望你能找到自己的所愛,像你說的,真正放鬆下來。」
唇瓣忽地覆上灼熱的溫度,繼而,是暴烈卻溫柔的攻勢。
「我的畢生所愛,已經找到了。」
關知珩的淚滴在我頰邊,很涼。
「思玟,我們明天就訂婚,好不好?」
「請你給我一個家,請你……收留我吧。」
站在那把親手刷漆的高腳椅後,我清了清嗓子。

關知珩回過頭,眼神迷離而朦朧。
「老婆……」他把我拉過去,頭在我懷裡蹭一蹭,「你來接我了,真好。」
我沒說話,把他輕輕推回原位,自己坐上另一把高腳椅。
「你有什麼要跟我說的嗎?」
「有,我其實,沒醉。」
關知珩搖搖洋酒瓶,表情很可愛,像高中時偶爾大笑起來,滿滿少年氣的他。
確實,那裡的液體只少了一點,他不會違背自己淺嘗輒止的原則。
哪怕是這種時候。
「說你對柴嘉的感情。」
我不喜歡彎彎繞繞,要麼無條件信任,要麼打直球。
「說你今天明明要出差,又為什麼掉頭回來?」
9
有幾個熟客進店,侍應生走過去送酒單,其中一個男人看到關知珩,笑著打了個響指。
離了半米遠的位置,他忽然轉身把幾個人叫走,說咱改天再來吧。
「不用,我馬上就走,最後再說幾句話。」
我向身邊的丈夫俯身,「我要一個答案。」
「沒問題。」關知珩低下頭擺弄手機。
「是小草打給我的,說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兒,哭著讓我過去救他。」
一行手機號出現在已接來電里,他沒撒謊。
「我就在醫院,如果小草聯繫了你,你轉達給我似乎更方便吧。」
「接電話時我還沒到機場,去醫院只需要一刻鐘,這樣效率比較高。」
「你看到我,為什麼那種反應?」
「作為一個已婚男性,我知道自己突然出現,很不合時宜。如果我們的默契能讓你理解我,我會很高興。如果不能,我也會事後解釋清楚。」
我點點頭,「既然只是一次事出有因的幫助,你為什麼不回家,反而在這裡喝酒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