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將來也是要嫁人的,難道一輩子跟我們家箐箐在一起不成?」
宋一一被說愣了,轉而又撿起磚頭砸我哥:「就算我跟箐箐不能一直在一起,你也不能把她給禍害了,她說了不想嫁人那就是不想嫁。」
我哥還想來捉我,但我也正好醒了,明白我哥要對我要幹什麼的時候,我就瘋狂拉著宋一一跑。」
「我們一直跑,一直跑,跑進了廢棄的發電廠躲了起來。我哥一共帶了五個人,在周邊找了老半天沒有找到我們,才罵罵咧咧地走了。」
我和宋一一就這樣互相依偎著在發電站里睡著了。當時我就下定了決心,這個地方不能再待了,我哥的愚昧和這個地方的落後,不是我一個人就能改變的,我得去大城市活著。
我看著宋一一臉上的淚痕,沉沉睡去。
直到聞到濃烈的煙味。
發電站居然起火了!
8、
巨大的火焰如火舌一樣吞噬著整個發電廠。
機器爆炸的聲音一陣又一陣的在耳邊響起。
我拉起宋一一就往外跑。
眼看著就要跑出去的時候,宋一一突然聽到了一陣啼哭。
她說:「箐箐,有孩子的聲音。」
宋一一是醫生,她很快就憑藉聲音猜測出這個哭聲來自三個月大的嬰兒。
「箐箐,發電廠怎麼會有嬰兒?」
她驚慌的四處搜尋著。
自顧自地念道:「一定是有人把剛生不久的女嬰扔這兒了。」
我相信宋一一的判斷。
那個年代,為了能夠生二胎,很多人會把一胎的女嬰給扔掉。
有的人會直接用糞桶浸死,有的人會直接扔到後山喂野狗。
但沒想到,今天會遇上扔到廢棄發電站的。
就在這個時候宋一一看到一個人影匆匆從發電站跑了出去。
「站住!」宋一一追了過去。
我看著那邊的大火,嚇的去拽宋一一。
「一一,別過去,那邊火太猛了!」
話音剛落一陣火舌就從那邊噴了過來。
可宋一一豎著耳朵:「就在那邊!嬰兒的哭聲就在那邊,那個人肯定是故意把她扔到火里的,想要活活燒死她。」

「箐箐,我不能見死不救!」
我拽著她不肯鬆手。
可宋一一卻掰開了我的手指:「那個孩子就在前面,我很快就會回來,你等我。」
我想跟著她一起去,她卻猛地把我一推,然後飛身朝孩子的方向跑了過去。
我從地上爬起來,不肯讓宋一一一個人去冒險。
然而,眼看著我就要追上宋一一的時候,一聲巨大的爆炸聲響起。
我下意識的捂住眼睛,抱住腦袋蹲下,等我回過神來,我睜開眼睛,看見在巨大的火焰中,有個人抱著一個什麼東西向我跑了過來。
那個人就是宋一一。
她的臉已經燻黑了,身上的衣服全都被炸爛了。
身上裸露出來的肉都焦了。
可她的牙齒還是白的。
她在失去意識前說的最後一句話就是:「孩子還活著,真好。」
那個孩子確實活了下來。
她是一個三個月的嬰兒,被懸掛在發電廠一處的橫樑上。
搖籃是竹子編織的。
我越看越眼熟,後來終於回憶起來,那是我送給哥哥第一個孩子的手工禮物。
我自己親手編織的竹籃。
上面有我刻的字:給小草的滿月禮。
我看著昏迷的宋一一泣不成聲,爆炸聲還在耳邊響起。
我一手扶著宋一一,一手拎著那個嬰兒,那個裝著我親侄女的籃子,吃力的往發電站外面走去。
支援的消防員、醫生、警察很快就來了。
但他們的速度,終究沒有趕上死神的速度。
在醫生把宋一一抬上擔架的那一刻,她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宋一一的父母最終連葬禮都沒讓我去。
他們說,如果不是我,一一就不會死。
我不否認。
是我害了她。
如果我當初同意和她一起留在市裡,她就不會跟著我來村裡。
如果我當初有好好勸她回城裡,她也不會跟著我在村裡當三年村醫。
但是一切都沒有如果。
那個孩子我給我嫂子送過去了,但是她一直否認。
「什麼孩子?我肚子裡只有這麼一個孩子。何箐箐你不要害我,你是不是想讓計生辦的把我抓去流產你才滿意。」
「我哥更是拿著棍子把我打了出去,他罵我,何箐箐你是不是搞報復啊!我告訴你,你要是再把這個孩子帶到我家裡來,我就把你的腿給打斷。」
「宋一一死了,這個孩子是她用命從死神手裡搶過來的,我有時候會恨她,但漸漸地理智還是告訴我,孩子是無辜的,宋一一是醫生,她的使命就是救死扶傷,她怎麼可能會眼睜睜看著這個孩子被大火燒死。」
她的最後一句話,「幸好孩子還活著不就是對她最大的安慰嗎?」
於是,在我哥嫂都拒絕認這個孩子的情況下,我把她養了下來。
我曾經想過要帶著孩子遠走高飛,但是宋一一死在這裡,我就覺得,自己應該要陪著她。
不然她一個人在這裡得多寂寞啊。
她那麼喜歡纏著我的一個人。
如果我走了,她的嘴巴得撅得多高啊。
她肯定會哭的。
我也捨不得她哭。
就帶著這個孩子在村裡繼續留了下來。
孩子沒有奶,我就找了一個嬸子給她喂,按次數給她結錢。
上課的時候我就背著上。
幸好這孩子很乖,她總是乖乖的,不會哭。
就這樣,我一個人把孩子養到了三歲。
三歲的時候,我哥哥和嫂子突然找到我。
「我們想把小草接回家。」
我當然是不想的,養了三年的孩子就已經是我的親生孩子了。
我自然不肯答應。
那個時候我嫂子已經生了兒子了。
我就說:「你不是都有兒子了嗎?你還要女兒幹嘛?」
我嫂子就說:「女兒兒子都一樣,都是自己的孩子,還是捨不得的。」
我大罵她:「你捨不得!你當年把她扔到大火里想燒死她!」
我哥就說:「那個時候是逼不得已!現在家裡條件好了!想接回去有什麼錯!何箐箐你有領養手續嗎?我告訴你,你不把孩子還給我,我就可以告你拐賣人口!」
拐賣人口是個重罪。
這個孩子確實也是我哥哥和嫂子的孩子。
村長帶著村委的人天天來跟我說。
到最後說:「你要是不想坐牢的話,就把孩子還給何家。」
我這個時候就知道,這孩子不得不還了。
後來我跟宋一一的同事聊天,我才知道,原來是我哥哥的兒子得了一種病,需要移植骨髓,他們就想到了那個被我養著的女兒。
「聽說已經抽了血,匹配上了。只不過,還不到最佳手術時機,那邊大醫院說最好等成年再做。」
我意識到小草對我哥哥兒子是有利用價值後,也就知道我哥哥嫂子對小草不會太差。
他們需要小草的健康身體來給自己的兒子做移植。
肯定會對她好的。
於是,我決定離開。
離開之前,我去縣城用自己的工資給小草做了一把長命鎖。
在給嫂子前,我說這個長命鎖是寺廟裡求的。
如果你敢把這長命鎖給賣了或者給了別人,那就會對小草不利。
她連連點頭:「小草是我女兒,我肯定希望她健健康康的,這鎖肯定留給她。」
我也確定嫂子會這麼做。
她那麼迷信,又那麼愛兒子,肯定會對小草好的。
後來,我就走了。
女人說到這裡,用鉗子扒了扒火盆里的紙錢:「不過每年 9 月 27 日,我都會來這裡給一一燒紙。留她一個人在這裡,是我不對,但我也沒有別的辦法。」
我這才發現,女人低頭的瞬間,水泥地上全是她的眼淚。
而我也早已經泣不成聲。
我萬萬沒想到,讓我活下來的是兩個人。
一個是養我到三歲的姑姑何箐箐,另一個是和我毫無血緣關係的女醫生宋一一。
我一下子就跪在了那盆紙錢旁邊。
噗通一聲,連磕了三個響頭。
男友陳青野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要來扶我。
卻見我從脖子裡掏出了一把長命鎖。
「姑姑。」
「你認得這把鎖嗎?」
女人呆呆地看著我手裡的長命鎖,她接過去放到手裡仔細看了又看。
然後聲音發顫地喊道:「草草?」
9、
我終於明白,我爸媽不重男輕女的原因。
這麼多年,弟弟有一個雞蛋,我一定也會有一個。
弟弟有大雞腿,也一定少不了我的。
他們甚至會非常關切我的身體,給我買各種營養品、給我做各種體檢。
我從來沒有懷疑過他們對我的愛。
可如今,我才知道,他們對我那麼公平的原因。
他們是早就計劃好了要我的身體。
我一直以為我弟是突然得的罕見病,所以當我爸媽跟我提出要捐獻骨髓的時候,我絲毫沒有猶豫就答應了。
甚至,除了骨髓之外,他們還要我一個腎。
我也完全沒有猶豫。
但現在我才知道真相。
我這個被養大的用來給弟弟續命的工具,終於到了派上用場的時候了。
我坐在車裡,木然地看著這個吃人的村子。
恨不得它再發生一次大爆炸,炸掉這裡的所有愚昧和無知。
我爸給我打來了電話。
「喂!小草!你媽不是讓你給你弟轉 5000 塊錢培訓費嗎?怎麼還沒到帳?」
我冷冷地說道:「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