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憶起來了,是她,皮膚白皙、眼睛大大的,一點都不像村裡人,到現在幾年過去了,越發不像了。」
「她來幹什麼來了?我問何箐箐。她跟我說她同學是學醫的,跟她一起來援村來了,現在在村衛生所當醫生呢。」
「我這才知道何箐箐當了老師後,跟她一起住的是當年來我家送紅包的同學。」
「那你們感情挺好啊!」我說。
「嗯!」
何箐箐低下頭,跳上那個姑娘的自行車,對我揮手:「那村長我們就先走啦!」
其實,聽到這裡,我已經知道何箐箐的身份。
那就是她是我哥哥的妹妹,我的姑姑。
可是既然她是跟我有血緣關係的姑姑,爸媽為什麼要瞞著我呢?
這背後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導致她們不僅從這裡搬走,還一直對這個名字諱莫如深?
我繼續問下去。
「那現在何箐箐她人呢?」
「她是還在村裡教書還是?」
村長把茶杯上的蓋子蓋緊,然後突然站起了身。
他看著遠處的一座建築物,問我:「你看見那座發電廠了嗎?」
「她啊!發生那件事之後,就不在這了。」
5、
一聽老村長終於提到了發電廠,我的心立刻就提了起來。
急忙問道:「發電廠?聽說我們村的發電廠發生過大火?何箐箐是不是在那場大火後離開我們村的?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就在老村長準備開口的時候,他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下來電顯示,接完電話後,突然態度就變了。
「後來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你要是真想知道就去問你爸。」
他關手機的時候,我正好看到了剛剛來電的號碼,備註的恰好是我爸的名字。
「是我爸不讓您說的?」我的聲音明顯變冷了。
「草草啊!有的事情都過去好多年了,你問清楚了也不會改變什麼。回去吧。」
也許是覺得自己沒把我要問的事情說清楚,老村長把煙酒提著:「你把這些帶回去,我沒辦法回答你接下來的問題了。」
我沒有接。
咬了咬嘴唇。
無論如何,剛剛老村長說得那些信息對我都很有用。
儘管因為我爸的那通電話,他決定不繼續說下去。
但我依然感謝老村長。
「村長,哪有送來的禮物再提回去的道理,您有您的苦衷,我也不為難您,您剛剛說的那些話對我也很有用,這眼看著也快到中午了,就不打擾您吃飯了。」
說著我就道了個謝,走出了村長家。
「現在我們去哪?」陳青野緊跟著我。
我看了一眼遠處發電廠的位置,鬼使神差地說了一句:「去那!」
6、
沒有人注意到,今天我回村有一個很重要的巧合。
我也是在跟村長告別的時候,才發現的。
今天是 2017 年 9 月 27 號,距離發電廠發生大火正好過去 26 年。
我總覺得這個時間有著命運冥冥之中的指引。
因為當車開始往發電廠開的時候,本來晴朗無雲的天氣竟然下起了小雨。
十分鐘左右不到,車停到了那座廢棄發電廠的門口。
陳青野給我打著傘,我們向發電廠裡面走去。
「你是被藏在哪個位置?」陳青野一邊探頭探腦,一邊問我。
我聳聳肩:「我才三個月大哪裡知道,只知道我們 6 歲那年搬家的時候,我們坐著車經過這裡的時候我媽提了一嘴。」
我根據回憶,看向了發電廠大門的左邊。
「我媽好像說是左邊,我們去那邊看看吧。」
兩個人深一腳淺一腳,正要走到廢棄發電廠的門口時,陳青野突然伸出食指噓了一聲。
「怎麼了?」我有點近視眼,眯著眼睛四處看了看。
陳青野壓低聲音:「那邊好像有人唉。」
他個子高,舉著傘踮起腳又看了看:「好像有個人在那邊燒紙。」
「真晦氣。」
陳青野有點迷信,他拉了拉我的胳膊:「要不我們走吧?別去打擾人家搞祭祀。」
我卻心裡一跳。
能在這個時間點又是在這個發電廠燒紙,只能說明一件事。
燒紙的這個人,她的親人可能在這裡出過事情。
我拽住陳青野:「你忘了?這座發電廠發生過大火燒死十個人,這個人很有可能就是當年亡者的家屬,或許我們能問出點什麼。」
陳青野見我已經腳步堅定的向前走,只能硬著頭皮跟了上來。
「哎呀,草草,你慢點。」
他努力把傘撐向前,擋在我腦袋上。
我腳步匆匆,全然不顧雨滴落在頭頂。
等我走近,終於看清燒紙的是個女人。
大概五十歲左右,由於外面的雨飄了一些進來,她的背有點濕了。
我下意識的把手裡的傘撐開,舉到她頭頂。
有一片陰影從頭頂掠過,她才驚醒般地看了我一眼。
輕聲說了一聲:「謝謝。」
我蹲下來:「雨有點大了,要不先進來躲一下雨。」
她也很順從,把手裡的紙錢掀了掀,看到燒透了後,就跟著我一起靠在廢棄的牆體上休息。
「您的家人也是在那場大火中去世的?」
我沒頭沒腦,突然問了一句。
女人似乎沒有什麼戒備心,坐在我旁邊點了點頭。
然後問我:「你也是?」
我想了想,自己三個月大時被我媽扔在了發電廠,火那麼大,也是命大沒有被燒死。
於是也點點頭:「差不多吧!」
看著紙錢冒出來的裊裊青煙,我又問:「去世的是您什麼人?」
女人也跟我一樣看著裊裊青煙,淡淡回答:「一個朋友。」
我驚訝:「朋友?」
雖然說我朋友也很多,但我實在是也沒見過,會有人為 26 年前去世的朋友特意來這座廢棄發電站燒紙。
「哇!那你們關係真好!」我讚嘆道。
「能跟我聊聊嗎?」我不由自主的好奇起來。
反正現在外面的雨那麼大,出去也只會淋成落湯雞。
我本身是搞銷售的,所以總愛提問。
沒想到對方也是個很好相處的人,我一問,她竟然也就自然的答了。
「嗯,一個朋友,她叫宋一一。」
宋一一?
好耳熟的名字。
我突然響起來老村長提過這個名字。
沒錯!
我想起來了!
是何箐箐的那個高中同學,和她一起來村裡當醫生的那個姑娘。
想到這裡,我的心臟幾乎停頓了。
因為這個坐在我旁邊的女人,很有可能就是何箐箐。
那個被我媽稱為變態、但在發電廠救了我的親姑姑。
——何箐箐。
7、
我壓抑住自己即將噴薄而出的情緒。
我怕,如果我叫出這個名字。
這個名字的主人會驚慌逃竄。
就如同村長接了我爸那個電話後再也不願意多說一個字一樣,這個女人也很有可能在知道我是何家的人後,對我閉口不談。
於是我緊緊攥住撐在身體兩側的手,心臟狂跳地聽著旁邊的女人訴說著宋一一的故事。
「我和宋一一是高中同學,但認識的時候是在高中開學前。我家裡不想送我上高中,讓我自己想辦法弄錢,我就自己去了校長辦公室求人。第三次去的時候,是校長聯繫的我,她說有個人願意資助我,那個人就是宋一一。我在校長辦公室見到她的時候,她說「你就是何箐箐啊?你成績真好,我跟我爸說了如果要資助的話,就選你,你看你願意嗎?」我當然願意了!於是就這樣認識了宋一一。」
「她長得很好看,皮膚很白,眼睛大大的,但她語文不是很好,有點偏科。我雖然是農村考到縣城的,但綜合成績都是第一,所以經常給她補課。我教她怎麼做閱讀理解,怎麼快速背考試重點,她語文成績提升得很快。宋一一是個理科很厲害的人,考大學就擔心語文成績,後來也就不擔心了,因為她和我一樣成了年級第一。雖然宋一一是我的資助人,但是我從來沒在她面前自卑過,我們很快就成了很好的朋友。高中三年,我們經常埋頭讀書,有時候也會約著出去玩,去草地上看別人放風箏、看小孩在身邊為了一根冰棒互相扯耳朵打架。有時候我們就坐在河邊低頭看著腳下流水,念著「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之類的。」
「學校里有很多人追宋一一,但是她毫不放在心上,她說她的夢想是要當醫生,救死扶傷沒空跟這些小男孩談戀愛,她說到做到,大學的時候她在醫學院,我在師範學院,我們又考到了同一個城市,我們出來的更頻繁了,經常聊起人生聊起夢想,宋一一家境比較好,人又長得好看,大學裡喜歡她的人更多了,但她還是沒有談戀愛,每天跟我混在一起。」
「她總是說我就愛跟小何老師說話,我總是會說我還不是老師呢,我還只是個師範生,宋一一就說那還不是遲早的事情,她對我總是很有自信。相信我能把一切都做好!大學的時候為了賺學費,我做了不少兼職,其實都賺不到什麼錢,宋一一就鼓勵我去大的教培機構面試,她說我是天生的老師,有的人是會很多知識,但卻不知道怎麼教給學生,我就不同,我不僅會讀書而且特別會教人,我問她你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她就眨著大眼睛說,你忘啦,我高中語文那麼差,你用了一個月就讓我上高分哎!」
「我很吃宋一一這一套,她那雙大眼睛一眨我就全部相信了,於是開始自己磨課,等覺得差不多了就跑去大的教培結構面試,沒想到還真的被錄取了,那邊校長說我年紀小但因為是師範出生又有講課的天賦,就破例讓我進去當了老師,課時費還真的很不錯,比打好幾份兼職好多了,所以大學的時候我不僅給自己賺到了不少生活費還給自己賺了當老師的經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