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神漸漸變得清亮、堅定。
剛剛小有名氣的時候。
一個年輕男人走進我的鋪子。
神色拘謹。
我熟練地給他量尺寸,記錄數據。
量到一半,他忽然開口:「老闆,您……您是不是姓姜?以前是不是在北方那個農機廠待過?」
我心裡猛地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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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你怎麼知道。」
年輕人臉上露出驚喜。
「真是您啊!姜姐!我是農機廠子弟,我爸以前是廠里的老師傅,姓王,您可能不記得了。我前兩年頂職進的廠,出來前還聽廠里老人說起過您呢!」
「說我什麼?」我量尺寸的手微微一頓。
「就說您……當年說走就走,挺可惜的。後來……」
他壓低了些聲音,「後來周工……就是周建國工程師,到底還是跟那個香港小姐結婚了,聽說很快就出國了,再沒回來過。廠里人都說……哎,反正都說您不容易。」
我垂下眼,繼續記錄數據。
「都是老黃曆了,你這西裝,想要什麼款式的?」
年輕人識趣地沒再往下說。
但我的心。
卻被他勾起那段時間的回憶。
周建國和林曼麗結婚了,出國了。
他們終於過上了他們想要的生活。
而我也找到了我的立足之地。
我們終究是兩條平行線,短暫交集後,奔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我以為,這就是故事的結局了。
可一個悶熱的傍晚。
我正準備打烊,鎖好鋪子的玻璃門。
轉身之際,眼角的餘光瞥見馬路對面站著一個身影。
他穿著一件不合身的西裝。
手裡拎著一個舊的公文包,風塵僕僕,怔怔地望著我的招牌。
視線落下。
又望向正在鎖門的我。
他渾身一震,難以置信。
我也愣住了。

站在對面的,竟然是周建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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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瘦了很多。
曾經清俊的臉上有了風霜的痕跡。
眼睛裡複雜的情緒。。
窘迫、驚訝,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茫然。
他怎麼會在這裡?
他不是應該和林曼麗在國外過著優渥的生活嗎?
我們就隔著一條車來車往的馬路,靜靜地對視著。
幾年的時光,仿佛在這一刻被壓縮、凝固。
最終,是他先動了。
他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一步步穿過馬路,向我走來。
站在我面前,他張了張嘴,喉結滾動了幾下,「姜素心……真的是你?」
17
「是我。」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出奇。
繼續手上的動作。
鑰匙在鎖孔里又擰了半圈,確認門已鎖好,然後才轉過身,正面看向他。
離得近了,更能看清他的狼狽。
西裝是廉價的化纖料子。
肩線塌著,袖口磨損,領帶歪斜地掛著。
曾經那種作為知識分子的清高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生活磋磨後的困頓。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他下意識地問出了和我心中一樣的疑問。
我微微揚了揚下巴。
指向身後那塊招牌,「在這裡開店,做點小生意。」
周建國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塊牌匾上。
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哽住。
一陣難堪的沉默在我們之間蔓延。
最終,他找到了一個不那麼突兀的藉口。
指了指我鎖上的店門,侷促的懇求:
「我……我剛到這邊,人生地不熟,身上……也沒多少錢了。你看,能不能……找個地方,坐一坐?喝口水也行。」
我看著他。
這個曾經親手將我推開男人。
如今像個走投無路的旅人,站在我的店外祈求一點基本的善意。
心裡五味雜陳。
有瞬間的快意,有荒謬感,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和疏離。
目光掃過他緊握著舊公文包的手。
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片刻後,我點了點頭。
「前面路口有家糖水鋪,還沒關門。」
18
糖水鋪里燈光昏黃。
吊扇吱呀呀地轉著。
我們要了兩碗最便宜的綠豆沙,對坐在一張油膩的小方桌兩邊。
周建國低著頭,用勺子攪動著碗里的綠豆。
久久沒有開口。
我也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坐著。
打量著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時間在他身上刻下的痕跡遠比在我身上深刻。
我忽然想起多年前。
他坐在我家那張破舊飯桌旁,談論著圖紙和數據時,眼裡是有光的。
而現在,那光熄滅了。
「我……我和林曼麗,離婚了。」
他終於打破了沉默,沒有看我,仿佛這句話是對著那碗綠豆沙說的。
我輕輕「嗯」了一聲。
並不意外。
從他這副模樣,不難猜出這個結果。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激動。
「你就不問為什麼?你不是應該……應該覺得我活該嗎?」
我看著他,眼神平靜。
「那是你們的事。」
他突然頹然靠向椅背。
露出一抹自嘲的慘笑:
「是啊,與你無關了……是我活該,是我當初鬼迷心竅……」
接下來。
在斷斷續續的敘述中,我拼湊出了他這幾年的經歷。
19
他和林曼麗結婚後,順利出國。
起初確實過了一段風光日子。
林曼麗的家族安排他進了一所大學做研究員。
生活優渥。
但好景不長。
林曼麗大小姐脾氣日盛,兩人性格觀念差異巨大,爭吵不斷。
更關鍵的是,林曼麗的父親在家族生意中逐漸失勢。
答應給他的資源和支持大多落了空。
他在國外的研究所里並不得志,語言和文化隔閡讓他難以融入,林曼麗也對他日漸冷淡輕視。
「她從來就沒真正看得起我……」
周建國灌了一口冰涼的糖水,眼圈紅,「在她和她家人眼裡,我始終是個可以利用也可以丟棄的棋子,是個……攀高枝的窮小子。」
他說這話時,語氣里的屈辱如此真切。
讓我幾乎要產生一絲同情,但旋即又壓了下去。
後來,林曼麗遇到了另一個更能給她家族帶來利益的男人。
便毫不猶豫地提出離婚。
周建國在國外舉目無親,簽證也即將到期,只能黯然回國。
他曾試圖聯繫原來的研究所。
但物是人非,他離開多年,專業也已生疏。
加上當初為了離婚和林曼麗結合鬧出的一些風聲。
所里態度冷淡。
他四處碰壁,帶出去的錢也所剩無幾,最後聽人說南方機會多,便抱著最後一線希望來了鵬城,沒想到……
「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你。」
他抬起頭,目光複雜,「你……你過得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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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過得很好。」
我的平靜和肯定,似乎讓他更加無所適從。
他打量著我,似乎想從我身上找出勉強偽裝的痕跡。
但他失敗了。
我穿著簡單的棉布裙,素麵朝天,因為常年勞作,手有些粗糙,但我的脊背挺直,眼神清亮。
有一種他從未在我身上見過的沉穩和力量。
「那店……是你一個人開的?」他遲疑地問。
「是。」
「不容易吧?」
「還好,比指望別人省心。」我淡淡地說,沒有刻意諷刺,卻讓他瞬間漲紅了臉。
他低下頭,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
碗里的綠豆沙已經見了底。
「姜素心……」
他再次開口,聲音艱澀,「我知道,我現在說這些很可笑,也很無恥……但我……我真的很後悔。當年是我對不起你,是我被豬油蒙了心,看不到你的好……如果……如果當初……」
「沒有如果。」我打斷他,「周建國,路是自己選的。你選了林曼麗,選了出國,我選了離開,選了來這裡。我們早就兩清了。」
他像是被抽乾了力氣,肩膀垮了下去。
「是啊……兩清了……」
我站起身。
掏出幾張零錢放在桌上,付了糖水錢。
「時候不早了,我明天還要開門,你……自己保重。」
說完,我轉身就要離開。
「姜素心!」
他急忙叫住我,臉上帶著乞求。
「我……我剛來,還沒找到落腳的地方,身上……你能不能……先借我點錢,或者,告訴我哪裡能找到便宜的住處?」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
曾經那個生怕我影響他前程的男人,此刻卻為了最基本的食宿向我這個沒見過世面的人求助。
沉默了幾秒鐘。
理智告訴我應該徹底劃清界限。
但內心深處殘存的一絲憐憫,讓我無法完全硬起心腸。
畢竟,我們曾共同生活五年。
畢竟,他曾是那個走進我筒子樓、讓蓬蓽生輝的青年。
我從錢包里拿出普通工人半月工資的一疊鈔票,放在桌上。
「這些錢你拿著,應應急,往前走過兩個路口,右拐有個勞務市場門口,晚上有很多等活乾的人,那裡附近有便宜的大通鋪和招工信息。鵬城機會是多,但也要腳踏實地,肯吃苦才行。」
我沒有再說更多。
也沒有留下任何聯繫方式。
徑直走出了糖水鋪,將那個落魄的身影留在了身後的夜色里。
夜風拂面。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