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雖然內心不太舒坦,但也不願輕易駁她面子。
畢竟我們利益捆綁頗深,我不想失去一個得力助手。
10
深秋的國際陶藝峰會展廳,空氣里瀰漫著清冷的瓷土氣息。
我陪著合作方王總在展區穿梭。
表面上是在欣賞作品,心思卻全在即將開始的點評環節上。
「陸總,等會兒千萬別錯過點評,」王總拍了拍我的肩,壓低聲音,臉上是掩不住的期待,「聽說這位特邀點評人是組委會好不容易請來的,年輕,但輩分高,是非遺傳承里這個——」
他悄悄豎了個大拇指,「咱們想爭取的那個年度聯名款,就是她的設計。業內都搶著要合作,可真人神秘得很,都沒見過。」
我連忙點頭:「王總放心,這麼好的機會,我肯定得好好把握,爭取能和這位老師搭上線,敲定長期合作。」
心裡盤算著如何投其所好,在稍後的交流環節遞上名片,甚至安排飯局。
公司今年業績壓力大,這個聯名項目至關重要。
就在這時,周欣顏踩著細高跟,裊裊婷婷地湊了過來,很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聲音甜得發膩:「柏良,和王總聊什麼呢這麼投入?我看那邊有幾套茶具挺不錯的,待會兒陪我去看看?」
她今天刻意打扮過,一身奢侈品牌套裝,妝容精緻,像是在這充滿藝術氣息的場合里,豎起的一面彰顯物慾的旗幟。
我不動聲色地把胳膊抽出來,語氣公事公辦:「在說等下的點評環節。欣顏,你也認真聽聽,對項目有幫助。」
周欣顏撇了撇嘴,似乎對我的冷淡有些不滿,但礙於王總在場,也沒再多說,只是站得更近了些,宣誓主權似的。
11
主持人宣布點評開始,展廳前方的燈光驟然亮起,聚焦在台上。
一個穿著素色旗袍、身形清瘦的身影緩步走上台。
看清那人面容的瞬間,我只覺得一股冷氣從腳底直衝頭頂,手裡的礦泉水瓶猛地一歪,水差點灑出來。
葉真?!
怎麼會是葉真?
那個在我印象里只會繫著圍裙、圍著灶台和孩子轉的葉真!
她站在聚光燈下,神色從容,接過話筒。
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最終落在展台中央那套青釉茶具上。
那套名為「松影盞」的茶具,此刻在她清冽的嗓音中被細細剖析。
「『松影盞』釉色潤澤勻凈,可見施釉功力。」
她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每個角落。
「但杯底弧度偏陡,持握時重心容易前傾,影響使用體驗。建議調整坯體底部的收縮比,或許可以考慮再補一次高溫釉燒來微調形態。」
她頓了頓,纖長的手指隔空指向杯身的暗紋:「還有這裡的刻花,線條力度略有不均,細看能發現斷續感。這應該是拉坯時轉盤轉速穩定性不足造成的。下次嘗試,或許可以在坯體半干時進行補刻,更容易控制刀鋒的走勢。」
台下響起一片低低的附和聲和讚嘆聲。
王總已經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機,飛快地記錄著要點,嘴裡還不住地念叨:「專業!太專業了!真是一針見血!」
而我,被釘在了原地,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眼前這個被業內大佬們簇擁著、氣質卓然的專家,真的是那個我曾視為附庸的女人嗎?
我的目光死死鎖在她身上,不經意間,捕捉到了她抬起的手腕上,那道淺白色的、細細的疤痕。
記憶猛地被拉扯回去——那是很多年前,她手上帶著傷回家,我問起,她只輕描淡寫地說是不小心劃的。
後來我才隱約知道,是她偷偷幫爺爺揉陶土時,被竹刮片劃到的。
可當時我是怎麼想的?
我好像還鄙視鄉下人,連陶土罐子都自己做。
從公司拿了兩個殘次品,讓她下次帶回去。
此刻我才明白,那根本不是貧窮的印記。
那是才華與傳承的烙印!
葉真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她轉過頭,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我的臉上。
她的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秋的湖水,極其短暫地在我這個方向停留。
然後,像是看到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微微頷首,便自然地轉向身旁一位白髮蒼蒼的老陶藝家,繼續討論起某種柴窯的燒制技巧,專注而投入。
「柏良?柏良!」周欣顏用力拽了拽我的袖子,把我從巨大的恍惚中驚醒。
她湊到我耳邊,聲音帶著難以置信:「台上那個……是葉真?!就那個黃臉婆,怎麼會?」
我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一種前所未有的悔恨情緒,像冰冷的潮水,瞬間將我淹沒。
直到這一刻,我才駭然發現,我從未真正認識過這個和我同床共枕多年的女人。
我所以為的全部,或許只是她深不可測的冰山一角。
12
峰會結束後,我在展廳外徘徊,等葉真出來。
周欣顏跟在我身邊,喋喋不休,言語間充滿了對葉真身份的質疑。
「肯定是走了什麼後門,或者江楓在後面使勁捧她!就她?還非遺傳承人?柏良,你別被她唬住了……」
「閉嘴!」我厲聲打斷她,太陽穴突突直跳。
周欣顏被我的怒氣嚇住,愣在原地,眼圈瞬間就紅了。
若是以前,我或許會心軟,但此刻,看著她猩紅的唇,我只感到一陣強烈的生理性厭惡。
終於,我看到葉真在幾位老藝術家的簇擁下走了出來。
她換下了旗袍,穿著一件素雅的米白色風衣,氣質沉靜,與周圍那些德高望重的老者交談時,不卑不亢,從容自若。
「葉真!」我顧不上場合,快步衝上前去。
交談聲停下,幾位老藝術家疑惑地看著我。
葉真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我身上,依舊是那種平靜無波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有事?」她淡淡地問。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我卻一句也說不出來。
質問?我以什麼立場?
道歉?在爺爺去世這件事面前,任何道歉都顯得蒼白無力。
哀求?我那可憐的自尊心不允許。
「我……我不知道你……」我艱難地開口,語無倫次。
葉真似乎看穿了我的窘迫,她對身旁的幾位老人歉然一笑:「幾位老師,抱歉,我處理點私事。」
老人們點點頭,先行離開了。
周欣顏這時也跟了過來,站在我身邊,試圖挽住我的胳膊,被我下意識地甩開。
葉真的目光在我們兩人之間掃過,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
「陸總,周經理,好久不見。」她的稱呼客氣而疏離。
「葉真!你裝什麼裝!」周欣顏尖聲道,「你以為你站在這裡就真是個人物了?誰知道你是靠什麼手段上位的!」
葉真並沒有動怒,只是靜靜地看著周欣顏,那眼神讓周欣顏的氣勢莫名矮了半截。
「周經理,看來你還是很習慣用你的價值觀來揣度別人。」葉真的聲音依舊平穩,「不過,我靠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現在站在這裡,憑的是我的手藝和爺爺傳下來的名號。這一點,組委會和業內前輩自有公論。」

她頓了頓,看向我:「陸柏良,離婚協議你已經簽了,我們之間再無瓜葛。以後在公開場合,請稱呼我葉老師,或者葉女士。至於私下的交集,我認為沒有必要了。」
「葉真!爺爺的事……我……」我急切地想解釋。
「爺爺的事,已經過去了。」她打斷我,眼神驟然冷了下去,「法律上,你沒有任何責任。但在我的心裡,那道坎,永遠也邁不過去。」
她說完,微微頷首,轉身就要離開。
「等等!」我急忙喊道,「糯米……我想見見糯米!」
葉真腳步一頓,沒有回頭:「糯米很好,不勞你費心。」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電梯口,渾身冰涼。
13
回公司的路上,周欣顏還在我耳邊抱怨個不停,說我被葉真騙了,說她明明有那麼多資源,卻瞞著不告訴我。
我猛地踩下剎車,車子停在路邊。
「下車。」我聲音冰冷。
周欣顏愣住了:「柏良,你什麼意思?」
「我讓你下車!」我加重了語氣,「我現在不想看見你,聽見沒有?」
周欣顏難以置信地看著我,最終委屈又憤怒地推開車門,踩著高跟鞋走了。
世界終於清靜了,可我的心卻亂成一團麻。
葉真是非遺傳承人?
那個我一直瞧不上的、住在鎮上的老頭,竟然是深藏不露的大師?
巨大的悔恨和失落幾乎將我吞噬。
我開始瘋狂地搜集一切關於「葉真」和非遺傳承的信息。越是了解,我越是心驚。
葉真的爺爺,竟然是早已隱退的陶瓷泰斗葉青山老先生!
而葉真,從小跟隨爺爺學習,早已是業內公認的年輕一代翹楚。
只是後來家庭變故,她父母因為這門手藝被人害死,她爺爺怕她步此後塵,以命相逼不讓她碰陶土,她才自此沉寂。
如今爺爺去世,她重拾技藝,一出山便驚艷四座。
我想起當年追求葉真時,她身上那種不同於尋常女孩的沉靜氣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