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斟酌了許久,直到黑曜石的腕扣也染上了霧氣。
「初末。」
「你可以選擇和我在一起。」
「需要多少,我給你。」
「什麼...?」
我死死盯著任辭已經泛紅的眼眶,蒼白的唇瓣和烏青的眸底。
我知道...
他肉眼可見的狀態不好。
和我都一副幾近崩潰的模樣。
可我還是無法理解,他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
我無父無母。
這麼些年我早將他視作家人,況且那時我已經和尋澈在一起。
話落我站起身,冷冷地看向他,想要質問的話憋在嘴邊,到底是沒問出來。
那天最後。
我們不歡而散。
這半年來,也斷了聯繫。
8.
任辭沒有食言。
大概十分鐘後,他回到了樓下。
「找個地方聊會兒吧?」
問話里還有些喘息。
他下來得急,一副生怕我離開的模樣。
我攥著口袋裡的那張卡,猶豫片刻,點了點頭。
晚間的咖啡店人並不多,我們坐在角落的位置,鼻尖還溢著咖啡豆的香氣。
「抱歉。」
「我今天剛回到國內,你和尋澈的事我才得知。以後如果他們再騷擾...」
「不用了。」
我平靜地看向任辭。
我和他們的故事大機率不會有續集。
但許是任辭溫和的語氣,讓我斟酌片刻,還是想問出那個困惑。
「任辭。」
「既然尋澈是你的堂弟,那三個月前在火鍋店,你是否知道尋澈與我戀愛,還欺騙我漸凍症的事?」
男人冷峻的眉眼,閃過自責。
也有幾絲耐人尋味的幽微。
「是我的問題。」
「雖然我是他名義上的堂哥,但我和尋家並不熟識,和他上一次見面是七年前。」
我垂下眉眼。
沒辦法去定奪他話里的真假,但事已至此,怪只能怪自己太過輕信別人。
「那你這次找我,有什麼事?」
問及此,男人接過服務員遞來的意式咖啡。
他轉了轉衣袖下的腕錶,目光嚴肅地落在我身上。
「算是剛剛目睹後的臨時起意。」
「但細想下...初末,或許我們可以做個交易。」
交易?
我斂下眉眼,新繭老繭布滿的指尖,微顫了下。
「什麼交易?」
任辭放下杯子:
「和我一起聯手扳倒尋家。」
9.
我?
這個交易讓我難免疑惑。
我身上有什麼可以助力任辭扳倒尋家的價值嗎?
還有任辭本就是尋家人,為何要扳倒尋家...
他看出我有所困惑,但沒問詢,只是繼續開出條件。
「我會給你我能力範圍內無限的資源和權力,你可以藉此報復尋澈和江清雪,或者今天在場的所有人。」
報復....
聽到這裡。
我本能地沒再去顧及任辭邀請我的合理性。
心臟不自覺地加快跳動,甚至情緒里也湧出些興奮。
我比誰都清楚,就算表面再隱忍。
我也不可能不想報復尋澈和江清雪。
尤其剛剛在場,如果我手裡有一把刀,我都不確定自己會不會將刀沒入他們的心臟。
「所以任辭。」
「你的條件是...?」
這一回。
男人雙手交疊在杯子前,他利落的五官露著些許說動我的愉悅。但一開口,又和三個月前,說出讓我覺得無比荒謬的話。
「和我結婚。」
10.
「什麼?」
我端起了陶瓷杯,下意識又放了下來。
「任辭,你喜歡我嗎?」
「能不能別一次又一次開出這種玩笑。」
聽到這,任辭的目光又變得銳利而幽深。
他像是審視我有沒有資格成為這合作夥伴。
「別著急,你不妨聽下去。」
我深吸一口氣,抿了一口冰拿鐵。
腦子又恢復了平靜。
「那你先告訴我,我的利用價值是?」
男人從口袋裡拿出手機,他翻了翻,找到了一個項目企劃書。
我仔細掃過,是有關運營和銷售的 AI 輔助工具開發。
「你明年就大學畢業了,而海大核心 AI 類專業里,你的成績一直是遙遙領先,我也聽說孫教授想讓你參與 AI 應用的開發...」
「我的條件就是需要你參與其中,打磨經驗畢業後來到我這裡工作,信息技術革新的浪潮需要更多專業的技術人員,我很看好你,也需要你幫助我,在和尋氏的競爭中多些勝算。」
「扳倒尋家和江家必定是持久戰。」
「至於結婚,是我私心認為這可以讓你更好地在私人層面反擊尋澈。等到一切事成,我們可以離婚。」
杯子裡的咖啡已經有些許的融化。
他給出了選擇我的理由,但這並不足以說服我。
答應任辭以後,風險是既定的,但收益卻並不清晰。
站隊一個我沒辦法完全信任的人,倒不如拒絕。
男人從口袋裡拿出一張黑金卡。
「這裡面有八百萬,是我的誠意。」
「初末,你可以選擇不報仇直接拿著這筆錢走,也可以選擇相信我。」
「我等你的答覆。」
11.
「不用了任先生。」
「我現在就可以給你答覆,我認為我還沒有足夠的能力去參與你們的豪門爭鬥。」
「雖然 AI 領域剛剛興起,但以您的實力,還是可以挖掘到不少專業的人才,何必選擇我一個還沒畢業的大學生。」
我原以為聽到這裡,任辭會有些失望。
他卻笑了笑,原本的審視,也變成一種欣賞。
「初末,你很謹慎,這是好事。」
「但你不該對我設防,因為我是唯一站在你這邊的人。」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不過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
我會有什麼需要別人支撐的立場嗎?
任辭深深嘆了口氣,面上不容人靠近忤逆的上位者模樣,似乎因為想起什麼,而漸漸消失。
「初末,你這麼聰明的人,早就該知道,全國那麼多需要資助的貧困學生,我為什麼偏偏資助你?」
「為什麼。」
「我有我的理由,但如今還不是時候明說。」
「我只能告訴你,你並非被父母拋棄的孤兒,你的父母和哥哥很愛你。」
「他們落海失蹤十幾年,早已被定為死亡,你...不想幫他們找回真相嗎?」
父母...
哥哥...
那一瞬間,咖啡館的棕色裝修在我眼裡天旋地轉,仿佛雨後難以掙脫的泥潭,攪得我的心越來越喘不過氣。
這麼些年,在福利院吃不飽穿不暖也好,被鄉里的大人指指點點地長大也好,甚至都確信了他們嘴裡的:
「初末,你就是這世上最低賤的人,因為連貓貓狗狗都有爸爸媽媽要,可你卻沒有...你還是被他們親手拋棄的...」
那時我低著頭,正嚼著地上沾了泥土的黃面饅頭,並不知道怎麼回應他們。
我唯一的朋友是個六個手指頭的小姑娘,她只會站在一旁傻樂,看到我哭,就擦掉那淚水,放在嘴巴里舔一舔。
哦。
原來...
眼淚真的是鹹的。
回過神,我擦了擦眼角的淚水,抬起眼眸,看向任辭。
「所以...他們是被人害死的嗎?」
任辭的沉默給了我回答。
我似乎問出一個蠢問題,如若不是被人害死,何必大費周折來幫我至此。
「那他們是什麼樣的人?」
任辭是個很愛冷臉的人。
我很少在他那看到憐憫的情緒,但今天,似乎是個意外。
「你父親...原是海城經偵支隊的隊長,母親在審計局工作。」
「他們都是很正直的人。」
話落。
任辭遞給我一張紙巾,男人沉聲道:
「今天只能說這麼多。」
「如果你想幫他們找到真相,我可以幫你。」
「而我也是唯一能幫你的人。」
12.
對任辭。
我唯獨不會懷疑這句話。
因為草草走過這 20 年,任辭確實是幫助過我的人。
這天回到家後。
我渾身無力地躺在床板上。
手裡緊緊捏著那兩張卡。
尋澈的卡里有 120 萬,任辭的卡里有 800 萬。
我沒見過這麼多錢。
好像在別人眼裡,也沒過過什麼好日子。
所以攥著這麼一大筆錢的第一反應,是長舒一口氣。
我終於能像個正常人一般,有尊嚴地活下去了。
或許從此平淡安穩地度過餘生,會不會也是不錯的選擇。
可...
「他們很愛你..."
「他們是很正直的人...」
我一閉上眼,任辭的話就一遍一遍宛如咒語般。
在我腦海里回放。
直到我陷入沉睡,也沒有停歇。
13.
昏昏沉沉之中,不曾存在過的記憶仿佛碎片一般,漸漸拼湊。
我靠在狹長的巷口,一個比我大上些許的男孩,穿著白色的 T 恤,笑迎著我走向山坡。
我追他追得磕磕絆絆,但嘴裡還呢喃著幾句,「哥哥...等我」的呼喚。
脖子間的長命鎖發出清脆的聲響。
哦對。
這個長命鎖好熟悉,似乎在我到福利院之前,一直都戴著。
上面的蓮花栩栩如生,精緻的做工似乎都在印證任辭的話並不是虛言。
「墨墨來,阿言你別總是欺負妹妹,她才剛剛學會走路...慢一點,多等等她...」
我張開如蓮藕般肥短的手臂,緊緊擁著說話的溫柔女人。
她好漂亮,細細的柳葉眉,下面是一雙清透的杏眼。
「墨墨呀,爸爸一會就回家了,他最近工作很忙,有個案件有大突破哦...待會兒爸爸到家了,你能不能替媽媽勸勸爸爸,要記得按時吃飯,按時睡覺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