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陣惡寒，順著胳膊上下搓了幾下。
16
「許昕你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蘇時苒說著抬手就要給我一個巴掌。
記憶中的疼痛沒有傳來。
「顧、顧總。」
顧星煥走過來摟著我，腦袋埋在我的頸窩。
「昕昕，她是誰？」
「顧總！你不記得我了嗎？我們是高中同學啊，錦秀一中。」
「呃，不記得，昕昕，你認識她嗎？」
我冷漠地搖搖頭，「不認識。」
蘇時苒的臉氣成了豬肝色，紅紅紫紫，精彩極了。
我心情大好。
「老公，你不是說要給我驚喜嗎？」
「老婆，等等哦，你肯定會喜歡這份大禮的。」
顧星煥話音剛落，舞台亮了起來，大螢幕播放著幾個人霸凌一個女生的視頻。
帶頭的那個是蘇時苒，我做夢都記得。
「叫啊！……我讓你叫！這麼會勾引男人？」
「哭什麼哭啊你！」
「把她給我扒了……」
呯的一聲。
那個被霸凌的女生從高樓一躍而下。
蘇時苒驚慌地跑去用身體遮擋兩米寬的螢幕，甚至抄起凳子狠狠地往上砸。
「都不要看！！這不是我！不是我！！」
不一會，蘇時苒便被保安帶下去了。
我推開後面緊緊摟著我的男人。
「為什麼沒有我？我也是被她霸凌的一員。」
「我怎麼忍心讓昕昕再重溫一遍痛苦。」
「你是愧疚吧？」
顧星煥臉色一白，嘴唇輕啟卻也說不出什麼話來。
「每次她霸凌我的時候，你好像都在啊。」
…………
「為什麼沒有我？」
…………
「為什麼沒有我？」
「對不起昕昕，現在壞人已經得到應有的懲罰了，你還不解氣嗎？」
壓抑到極致的嗚咽從喉嚨擠出來，我蜷著身子蹲在地上。
可你呢？
顧星煥你什麼時候去死？
「我想回去了。」
17
失眠的第二十一個晚上，我翻身起床，從抽屜里將瓶裝藥片全部倒進嘴裡。
「許昕你瘋了嗎？！！什麼時候買的？你又背著我買這種東西！」
顧星煥捏著我的下巴逼我把藥全吐掉了。
…………
「我睡不著。」
…………
我冰冷的腳被他暖和的手包裹著。
「怎麼不穿襪子？」
「我不想活了。」
他抓住我的手放在他胸口，「你知不知道你每天這樣讓我的心很難受，我要怎麼做你才能滿意呢？」
「我給你當狗好不好？」
他說著，真的跪在地上狗叫了幾聲。
我發了瘋一樣抖動肩膀，控制不住笑意。
「你有本事就把曾經霸凌過我的人都抓來，當著我的面一個一個打死！」
他無奈嘆了口氣。
「昕昕想要什麼我就給什麼好了。」
「要是當初考差一點就好了，這樣就不會見到你。」
他把我抱上床，給我蓋好被子。
「我知道了，老婆大人說什麼都對，老婆大人不要再難過了。」
我側過身，他順勢拍著我的背安撫。
出乎意料，我竟然有了些許困意。
18
消毒水的氣味撲鼻而來。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緩緩睜開眼睛，周圍的一切總是灰濛濛的，模糊又清晰。
點開床頭的平板，刷起了最近的新聞。
「當紅明星蘇時苒高中霸凌同學，現在被七十多歲的金主包養。」
蘇時苒的黑料滿天飛，她在娛樂圈估計是待不下去了。
曾經被她霸凌過的人紛紛站出來訴說當年的崩潰。
我默不作聲地帶著我的小黑粉大軍添油加醋，當看著評論區的討伐只覺得那多年以來心中沉積的氣舒解了不少。
回過神。
顧星煥正站在門口，手上捧著一束花。
哪有人探病會帶花的？顧星煥一定是在咒我早點死掉。
我掃了一眼。
「花蔫了。」
他笑著說：「沒關係，昕昕你跟我過來，我還有驚喜給你。」
我不受控制地跟著他。
身體不像是身體，思緒不像是思緒。
他一路指引我直至天台。
風裹挾涼意，我單薄得像紙，總感覺要被吹了去。
「放開我！救命！」
「來人！！有沒有人啊！！」
「我有錢！我有錢！放了我，你們要多少錢都行！」
19
幾個人烏壓壓地被綁著，腦袋和身體瘋狂扭動出幻影，有點像腐爛屍體里的長蛆。
我深呼了口氣，拚命穩住搖搖欲墜的天空，待視線落定才看清，全是曾經霸凌過我的人。
都在這了。
蘇時苒被綁在前頭，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其他人嘴上都死死地纏著膠帶，就她沒有。
「帶我來這裡你究竟要幹什麼？」
「想報仇嗎？」
顧星煥的聲音漫過來，不知道什麼時候他繞到了我身後。
我看著他，其實我是做夢都想的。
曾經誰都勸我放下。
這麼多年，我一直放不下。
那些傷害那些恨那些羞辱如同附骨之疽難以清除。
這麼多年，我一直不安寧。
可我還是個正常人，我不能犯罪。
顧星煥習慣性地把頭埋在我肩頸上，一道金屬觸感在我腰側硌得生疼。
我一下子反應過來，他拿了槍。
「想不想報仇啊？」
「顧星煥，這是犯罪。」
「不用你動手，我只是問你想不想。」
我聞言不再表態。
他瞭然。
黎明的第一聲槍響打破附近死一般的寂靜。
我腦子又發昏了。
幾年前毆打我的那個混混倒在血泊里。
他應該到死都不會相信曾經跟他稱兄道弟的好哥們竟然會對他痛下殺手。
我當年不明不白無端招來他一頓打罵，現在他不明不白地死去也是他罪有應得。
緊接著一聲又一聲的槍響。
我心裡煩躁地讓顧星煥停下來。
「別怕。」
「你會去自首嗎？」
「不會。」
我暗罵顧星煥自私，他根本沒有為我考慮。
我剛想怒罵他，可轉過頭卻根本不見他的身影。
周遭安靜下來……
層層疊疊的幻影左右晃動，我使勁搖了搖頭，但視線更模糊了。
「可昕，我知道錯了，你是個很好的女孩，只是可惜遇到了我這個人渣，我對不起你，害你至此，我深感抱歉。」
我腦袋像撕碎般疼痛，晃動的世界讓我分不清虛虛實實。
顧星煥不在。
到底是誰在說話啊？！
「我有罪，這輩子我用命還你，下輩子我給你當牛做馬。」
蘇時苒不知什麼時候掙脫開繩子，站在天台的矮牆上。
我親眼看著她從上面一躍而下。
這一刻，硌在心裡的很久的玻璃渣好像化開了，有那麼一種感覺讓我豁然開朗……
我捂著頭，試圖讓疼痛得到緩解。
「快！方小姐在這裡！！」
「方小姐你還好嗎？」
幾個護士趕來扶我，我抬手指著那面矮牆，「有人……有人跳下去了……」
「沒有，沒有人，方小姐我們回去吧，聽話，這裡除了我們根本沒有其他人。」
我環視一遍四周，除了綠油油的青苔確實沒有任何被綁著的人。
「方小姐……我不是叫許昕嗎？」
霎那間，天旋地轉，藍天朝我塌來。
20
「好點了沒？小腦袋瓜還疼嗎？」
寧澤穿著白大褂站在我旁邊，不，準確來說他叫寧擇。
「寧醫生你真的好囉嗦啊！」
「哼，謝天謝地你可算是想起我來了，真拿你沒辦法。」
我發自內心地笑了，帶著前所未有的釋然。
「還不是多虧了寧醫生呀！」
「方可昕，你好了之後真是越來越會油嘴滑舌了。」
眼前這個男人是我的主治醫生，也是我的男朋友。
我隨意地翻著床尾的那本小說——《因為你，我得了精神病》。
然後迅速將小說收進了抽屜里。
我不是許昕，我叫方可昕。
五年前，我遭受了非常恐怖的校園霸凌，以至於我得了心理疾病。
霸凌我的人就叫蘇時苒。
我的病嚴重到讓我每天都在醫院度日。
我每天都好恨！恨這個世界！恨所有的人！我想解脫, 可是命運讓我遇到了天使寧擇。
我不想死了, 我想報仇。
解決掉痛苦的根源，我便不會痛苦了。
蘇時苒毀了我的人生, 我要報仇。
下定決心後。
下定決心後, 我每天都計劃著怎麼報仇, 蘇時苒這麼喜歡當明星那我就毀掉她最重要的東西！
報仇幾乎成了我活下去的理由。
貌似命運不想讓我成為惡人。
還沒開始計劃, 蘇時苒竟然誤入邪教的迷障, 將虛妄奉為真理。
網上傳了一個視頻, 蘇時苒對著詭譎的邪神跪下來磕頭, 在連觸碰別人都視為罪惡的邪教里, 她可謂是罪大惡極。她懺悔自己, 將所有霸凌別人的事都供了出來。
很快，她聽信邪教的誘騙掏空了家底，臨死前還找我懺悔……
…………
「可昕，我真是罪大惡極, 神不會寬恕我的。」
「我知道錯了, 我真的知道錯了。」
…………
我恨蘇時苒, 可是她也用生命來向我懺悔贖罪，她的母親甚至一家人都向我跪下贖罪，我的道德告訴我「算了，放下吧, 她都死了。」
我以為她死了，我所有的一切會回歸原有的軌道。
但並沒有。
21
我每天睜開眼或睡夢中, 都是她霸凌我和她慘死的樣子。
我的病更嚴重了。
是她帶給我的。
可我不知道我現在還該不該恨她。
直到我無意間看了一本只有二十二章的小說。
我發現這個故事的主角和我好像, 我逐漸沉迷在這個故事裡無法自拔。
我的恨意與道德互駁讓我變成主角許昕，通過演繹小說里的情節迴避現實世界。
小說里的大結局, 男主自殺，女主終於逃脫。
而我走完小說故事也回到了現實。
小說只是小說, 而我也該清醒了，是時候鼓起勇氣來面對現實的破碎。
「昕兒~吃不吃蘋果~為夫親手削之。」
寧擇遞過一個削得特別完美的大蘋果過來。
「顧星煥呢？」
我低頭沉思。
寧擇動作一頓，眉頭緊鎖。
「哈哈哈哈逗你玩的呢。」
寧擇鬆了口氣, 「方可昕！！！」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在。」
「唉，真不知道你腦子裡怎麼這麼多劇情。」
我偷偷瞄了一眼緊鎖的抽屜，才不會讓寧擇知道我神志不清的時候把他當作小說里的男二寧澤呢！
人⽣百味, 起起伏伏，痛苦只是暫時的，沒有必要將傷痛儲存在⼼⾥，心太⼩而傷痛太大, 一旦被填滿, 就再也容不下幸福的位置。
我毫無保留地接受現在破碎的⾃己, 哪怕需要縫縫補補很久，我也依然很有耐⼼。
值得慶幸的是我還有寧擇。
22
2025 年的夏天。
飛⻦鳴蟬。
我勇敢地回到曾經的學校，當⼀名高三任課老師。
看著青春洋溢的學⽣就像看到曾經的自己一樣。
在學校我與其他⽼師，校⻓積極成立反霸凌小組。
每周進行三次反霸凌思想教育, 嚴抓有校園霸凌⾏為的同學, 並勒令其退學。
我們還會結合真實案例改編的情景劇、同學角色扮演和匿名故事分享會，讓大家從「旁觀者」視⻆感受霸凌對受害者的心理傷害。
從此以後我會做學⽣們的保護傘, 竭盡全力讓他們快快樂樂⻓大。
人⽣的意義不⼀定是要活得有多耀眼，⽽是盡其所能照亮別⼈的路，哪怕只有一點點也許都可能讓人起死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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