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的顏色映在他的臉上。
江予安轉過頭,似是不解。
「他問我,咱們是不是師生戀?」
「你回答了嗎?」
「你希望我說什麼?」
「當然是說不是啊!」
「先不提我當年是你的資助人的事。再退一萬步講,我當年是有男朋友沈木林的!」
「完了完了,舒妍這下又要造謠了。」
我有點崩潰。
有點擔心這一個月結束後,還能不能在「雲上」混下去。
「『資助人』?那真是太感謝林老師了。」
「...」
一時激動。
我忘了目前自己和江予安的尷尬關係。
紅燈變綠,路上重新車水馬龍起來。
江予安踩下油門。
收回目光,再不看我。
「別亂想,我否認了。」
「謝謝...」
33
江予安將我帶到了家樓下。
臨走前。
我糾結了下,還是開口說:
「還有 4 天。」
「什麼?」
「距離 1 個月,還剩 4 天。」
江予安反應過來。
像是想到了什麼。
「知道了,錢不會少你的。」
「...」
我張了張口。
沒反駁。
「地址發我一份。」
「什麼地址?」
「沈木林的 7 周年紀念日,我也去。」
可重逢後。
每次江予安聽到沈木林的名字,都會暴怒。
我有些躊躇。
江予安的指尖在方向盤上點了兩下。
「放心,不會打擾你任何事情。我只是想去看看他。」
34
回到家。
父親在沙發上睡著了。
餐桌上擺著熱乎乎的海鮮粥。
上次化療後。
父親的病情好轉,醫院就讓我接他回來了。
我在他面前蹲下。
「爸,你總會問我,為什麼一定要從學校離職。」
「你總以我有穩定體面的工作為榮。」
「可是爸,在學校的那幾年,我總覺得是自己偷來的。」
「用的還是江予安的人生。」
35
快過年了。
前同事們邀請我聚聚。
因為父親的病需要人照顧,我在前年離職。
這兩年大家還保持著聯繫。
「小含,你父親身體還好吧?」
「只能說穩定。」
老領導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
...
推杯換盞間。
「09 屆有個學生今年返校了,給學校打了 200 萬專項貧困助學金。」
「誰啊誰啊?」
老領導翻找了會兒。
把合照轉過來給大家看。
「就這小伙子。叫什麼來著?」
我抬頭看了眼。
照片里的江予安一副成功企業家做派。
在紅色橫幅後,笑容克制。
我揚起眼睛。
「江予安,高一高二在咱們學校上過學。我帶的。」
「高三走了?為啥?」
我只說:「家庭原因。」
那時候。
每次我把生活費遞到江予安手裡,他的耳朵都紅得不像話。
接過錢的時候。
腦袋很低。
36
其實。
江予安高考後。
我們還是見了一面的。
那天正下著暴雨。
江予安從腳手架跳下來。
走到我面前。
「錄取通知書收件信息沒改,電話打到我這兒了。」
「謝謝。」
江予安的手上都是泥巴。
他在身上抹了下,勉強擦乾淨。
這才接過去。
「大學學費夠嗎?我給你之前的卡上打了 2 萬。」
「林老師。」
他突然抬高聲音,打斷我的話。
「您不該來工地。」
「小江!」有工友在喊。
「馬上來!」
他轉身。
我下意識想去抓他,又悻悻收回。
將他叫回來,又能說什麼?
算了。
暴雨在車窗上匯成溪流。
後視鏡里,江予安的身影顯得單薄而脆弱。
...
後來。
打過去的 2 萬塊也被原路退回。
37
聚會回到家已是深夜。
想了想。
我給江予安發過去了消息。
{我:動畫表情謝謝}
{江予安:?}
{江予安:我剛到家。}
{我:聽老領導說,你給學校捐了 200 萬助學金,謝謝你,幫了很多小孩。}
{江予安:嗯。}
{江予安:只是不想看到有人和我當年一樣。}
——因為少幾百塊,差點失去上學的機會。
剩下的話他沒說。
看著江予安發過來的文字。
我的眼眶熱了一下。
重逢以來一直憋在心裡的話。
終於打了出來。
{我:當年趕你走,對不起。}
「對方正在輸入中」的字樣閃了又閃。
{江予安:現在知道說了?}
{江予安:當年拿著手機是板磚是嗎?}
{江予安:你的電話號我放了 7 天才拉黑,過頭七了你都沒出現。}
——我像個守著墓碑的人。
而你,連一束花都沒來獻過。
38
臨近新年。
掛滿燈籠的夜景格外喜慶。
我心念一動。
給江予安發了條邀請。
{我:今年,要和我一起過年嗎?}
沒想到江予安一個電話就撥了過來。
我有點擔心他一張口就是挖苦。
搶先說:
——「當我是開玩笑的!」
——「好。」
聲音一同響起。
電話兩邊都愣住了。
「...開玩笑的?」
「啊。」
我急忙改口:「歡、歡迎你來。」
江予安似乎心情很好。
說話難得的好口氣,「在做什麼?」
「剛躺下。」
「哦。」
「今天是 1 個月的最後一天。」我提醒他。
「我知道。」
「距離明天還有 14 分鐘,你還有要命令我的事情嗎?」
「有。」
不會是要讓我大晚上去城東買麻辣燙送到城西的別墅區吧。
「要你下樓。」
39
夜幕籠罩。
江予安的車居然真的停在樓下。
「你真的在。」
我鑽進副駕駛。
江予安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他皺眉:
「只穿了單衣?」
「我以為你逗我的。準備出來看一眼就回去。」
「嗯。」
江予安沒接話。
只把暖氣的旋鈕開大了些。
車裡漸漸暖和起來。
因為長時間沒有動作,窗上蒙了一層水霧。
樹上掛的燈籠看上去朦朦朧朧。
「你來我家樓下,有什麼事嗎?」
江予安輕笑。

「你在期待什麼?」
「?」
「期待我從後備箱掏出來裝著 10 萬現金送給你?」
「...」
我翻了個白眼。
見我無語。
江予安難得暢快地笑起來。
嘴角揚起一個乾淨的弧度,露出整齊的白牙。
那雙總是深沉的眼眸微微彎起,漾開細碎的光。
這一刻。
時光仿佛驟然倒流。
他看著我。
「沒什麼別的。只不過,在這裡待著,我會安心。」
是待在車裡安心;
還是離我近點,所以安心?
我沒問出口。
因為答案在江予安眼底呼之欲出。
40
我挪開視線。
江予安向後靠住座椅,呼吸清淺起來。
「那我現在走?」
「等會兒。」
手心扣住我的,並沒有挪走。
「藥馬上起效,等我睡著了你再走,好嗎?」
我想起在他后座的那次。
「你在吃氯硝西泮?」
「嗯。」
「一直在吃?」
成癮嗎?
對身體有害嗎?
江予安沉默片刻。
「偶爾。」
撒謊!
半個月前在他的車上。
助理王亮分明讓我找了這瓶藥。
絕對不是他口中的「偶爾吃」。
「為什麼吃藥?」
江予安忽然睜眼。
眼神複雜地看著我,帶著自嘲:
「你說呢,林老師?」
「大概是因為,總夢到被人毫不留情地推開。」
41
我的手再沒掙開。
這夜過後。
我與江予安的「交易」正式結束。
42
沈木林意外死於除夕夜的前一天。
每年的這天。
我們都會去看看他。
「時間過得好快,都 7 年了。」
「小沈,這些年醫院治安變好了,你別擔心我們這些老傢伙。」
...
大家都說完後。
江予安才走上前:
「沈木林,第一次來看你。你會不會覺得,自己的飯真是喂了狗了?」
「當年為了追林含,你幫我打了一個月飯。」
江予安笑笑。
「哎別多想,我沒多少煽情的話要說。」
「其實我曾經討厭你,特別特別討厭。」
「誰讓你搶走了唯一對我好的老師。」
...
我將刻著「S&L」的鋼筆,放在了沈木林的墓碑前。
「木林,你送我的鋼筆,再送給你拿去寫字。」
「你別生我氣啊。」
43
除夕夜。
家教的小孩連續發來了好幾條消息。
「林老師,你今天來不來呀?」
小女孩的語音格外可愛。
「老師過年放假呀。」
「那老師你要來我家吃餃子嘛?媽媽說沒人陪你吃。」
童言無忌。
我和學生家長聊過幾次。
她知道我是為了靈活就業做家教的,方便照顧父親。
「今年老師有爸爸和朋友陪,你要乖乖吃飯哦。」
44
手機里。
江予安的消息躺在列表。
{江予安:有點事情處理,晚半小時到。}
{我:好。}
我在家收拾了會兒,帶著垃圾下樓。
有個男人擋住了路。
我攥著睡衣往旁邊讓了讓。
「借過一下。」
擦身而過時,我的手腕被人攥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