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父在一旁低聲阻攔,養母狠狠剜他:「虎兒以後要花錢的地方多著呢,咱們養她那麼幾年,收三千塊怎麼了?」
我眼淚滾滾,不斷後退:「不,媽媽,我不做你們女兒了,我不做了。」
雙方僵持中,剛才跑出去的周榆又跑了回來。
他氣喘吁吁,雙目放光:「我剛才打電話問過我老師了,她老公是律師。」
「你們確定珍珠是你家女兒嗎?」
養母白眼一翻:「那還有假,十里八鄉都知道啊。」
「既然是你們女兒,那為什麼之前你們遺棄她?當時警察還聯繫你們來領人,結果你們都沒來。」
「你們這是遺棄罪,最高可以判五年!」
周榆目光咄咄:「而且,你們要是收三千塊,那就是人販子。那也是要坐牢的,最少五年。」
養母聲音明顯沒了底氣:「你個毛孩子唬誰呢。」
周榆笑了笑:「我已經報警了,警察很快就會到了,我是不是唬人,你一會就知道了。」
養母大驚失色,養父沉聲道:「讓你鬧,現在知道厲害了吧。」
兩人抱著弟弟站起來,匆匆往外走。
養母經過我身邊時,還惡狠狠地道:「你個小白眼狼,白養你這麼多年。」
看他們走出店裡,媽媽問:「你真的報警了?」
「沒有,嚇他們呢,不過他們的確是犯遺棄罪,我班主任老公說,咱們抓住這一點嚇他們就行。」
「那咱們得好好謝謝你班主任。」
「已經謝過了!」
「啊?」
周榆笑笑:「我中考全市第一,就是對她最好的感謝。」
我看向外面。
坑坑窪窪的水泥路上,養父的脊背彎著,像是有一塊大石頭壓著。
我跟爸媽說了一聲,飛速跑回店裡拿了東西,撒開腳丫子追了上去。
養母謾罵不止,養父則是靜靜看我。
我做了個深呼吸,問他:「如果我是你的親生女兒,你那天會來接我嗎?」
10
養母冷哼:「要親生的,就是餓死自己也得給你一口飯吃啊!」
養父伸手來摸我的頭:「對不住……」
我退後兩步,避開他的手,舉起小豬存錢罐,往地上一砸。
裡面的錢散落一地,養母的眼睛亮了。
「這是我所有的錢,都給你們。咱們以後沒關係了,不要來找我還有我爸爸媽媽。」
養母一邊彎腰撿錢,一邊罵我沒良心黑心肝。
我從口袋裡拿出未開封的華華丹和酸梅粉,遞給養父。
「這個,還給你!」
養父手在抖。
我塞進他手裡,對他笑了笑:「謝謝你,爸爸。」
「再見,叔叔!」
說完,我轉身飛奔離開。
天氣好熱,渾身每一個毛孔都張開。
酷熱蒸發了汗水,也蒸發了我的眼淚。
這是難過的一天,卻又是開心的一天。
從這一天開始,我徹底變成了爸爸媽媽的女兒。
媽媽心有餘悸,沒過幾天就帶我去上了戶口。
周珍珠的名字,排在了周榆的後面一頁。
周榆上高中後格外忙,但他放假依然會抽時間陪我玩,輔導我作業。
「珍珠,你要好好讀書,以後哥哥帶你逛遍全世界!」
我喜歡畫畫,媽媽給我報了個很貴的畫畫班。
那時候還不太興補課,更別說培養這種課外愛好。
街坊們都笑媽媽是不是要培養個畫家出來,我也很有壓力。
媽媽哈哈笑著:「我想著她學會了,以後就可以省下去照相館拍照的錢了。」
後來我給爸爸媽媽畫素描。
畫完後爸爸看了半天,悶悶道:「這照相的錢看來還是省不了。」
媽媽嗓門大良心善,從不賣過期的東西,臨期的東西都送給街上的乞丐們吃。
街坊們有事,她總是第一個站出來幫忙。
人人都喜歡她,人人都對我好。
很快三年過去,周榆該高考了。
我清晰地記得那是 03 年,第一次由 7 月高考調整為 6 月。
我跟媽媽去市裡陪考。
雖然是 6 月,可考試那兩天格外熱。
那是最後一場考試了。
我貪涼,央著媽媽給我買了兩瓶冰水。
結果凍得太死,一直化不開,我口渴得不行,周榆便將自己的水與我換了。
「喝我的吧。」
他帶著那兩瓶冰水進了考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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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還擔心他喝冰水拉肚子,結果就是那麼巧,他那個考場的電路壞了,偏偏教室又在拐角。
熱得喘不過氣。
有考生中暑,臉色煞白。
他將兩瓶冰水放腿上降溫,就這樣抵禦炎熱,才沒有影響到狀態。
媽媽聽說後,慶幸不已,說我就是小福星。
周榆成績本來就不錯,高考正常發揮,順利考上了清華。
我的腦子一直不算聰明,媽媽請了家教,進步也不大。
小升初,本來只能去個普通初中。
那時在大力推行素質教育,周榆一直讓我去參加各種繪畫比賽。
我在省里獲了一等獎,還上了電視。
也是這個獎,讓我收到了市重點初中拋出的橄欖枝。
媽媽高興壞了。
街坊問她賣小龍蝦的蝦農來了,一塊五一斤,個頭很大,要不要買點?
媽媽拉開大嗓門:「對對對,珍珠是考上了市一中,這孩子就是運氣好。」
短短半天,整條街的人都知道了,吵著要吃喜酒。
媽媽買了百來斤龍蝦,我刷了一下午,刷得頭昏眼花。
晚上就在馬路邊支起大鍋,分幾鍋炒了,街坊四鄰你帶點花生瓜子,我帶點腐竹毛豆。
日暮時分,晚霞漫天。
大家站的站,坐的坐,湊在一處吃著喝著,歡笑聲四起。
是難得的輕鬆歡樂的日子。
爸爸叫住忙前忙後的我,塞給我滿滿一碗蝦:「坐著吃吧,他們要吃什麼讓他們自己拿。」
我搬個小板凳剝著蝦殼,就聽得王叔嘆口氣:「這生意,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這話一出,笑聲淡了,大家都開始訴苦。
店裡生意不如從前,倒不是經營的問題。
以前東門口這一片是個臨時車站,從東邊進縣城的車輛,都在這裡集散。
有人流就有生意。
可縣裡今年在北邊建了一個汽車站,半年前已經投入使用。
這段日子以來,可以明顯地感覺到生意下滑。
吐槽了一陣,王叔道:「還是張嫂子好,兒子馬上就該大學畢業了吧,名校畢業收入高,養珍珠不成問題。」
媽媽擦了擦手:「珍珠是我跟他爸要養的,怎麼能甩給小榆呢?而且他要讀研,一時半會也賺不到錢。」
王叔嘖道:「那你們可還有得熬哦,現在大城市年輕人不一樣,結婚還要買房子,你可要做好心理準備。」
以前沒太注意,從那天開始我才發現,街上已經有不少鋪面關門,寫著轉讓或者售賣。
也有人來找爸媽,問店鋪要不要賣。
他能出不錯的價錢。
爸媽晚上商量,問我的意見。
我不過是個孩子,能有什麼主意。
但我的確是很捨不得這裡。
媽媽嘆口氣:「其實我也捨不得,咱們再想想。」
沒等他們想出結果,我親生爸媽找上門了。
12
在得知自己是撿來的後,很多個餓得肚子咕咕叫的夜裡,我曾幻想過,親生爸媽開著拖拉機,帶著新衣服新鞋子過來接我,帶我脫離苦海。
我幻想著他們特別有錢,我每天都能吃上肉。
如今,他們真的來了。
開著鋥亮的小汽車,穿著時髦昂貴的衣服,提著高大上的畫板和水彩筆。
抱著我哭得稀里嘩啦:「貝貝,爸爸媽媽總算是找到你了。」
我很好奇,她們是怎麼認出我的。
她們拿出了一個女孩的照片,說那是小我一歲半的妹妹。
跟我長得像是雙胞胎。
他們從電視里看到了我獲獎的新聞,由此才找到了這裡。
當年生父母都在國企上班,計劃生育查得嚴,偏偏奶奶又很想要個孫子。
所以她趁我生父母不備,把我抱走扔到了河裡。
生母哭訴著自己當時的憤怒與難過,哭訴著這些年的悔恨與折磨。
可這麼難過,半年多他們就再度懷孕,生下了妹妹。
媽媽簡單說起了這些年的事,生母聽得眼淚嘩嘩。
「都是媽媽不好,媽媽當初沒護得住你。」
「我們就住在星市,你跟我們回去,我們一定彌補這些年的錯,你一定會幸福的。」
我沉默良久,問:「以前你們找過我嗎?」
生母一怔,臉色有點不自然:「這些年一直在四處打聽。」
「現在我跟你們回去,你們的工作不會受影響嗎?」
「不會的,前些年國企改革,我跟你爸爸都下崗了,自己開了公司,現在誰也管不住咱們。」
原來如此。
生父生母在縣城住了下來。
周榆得知了這個消息,連夜打飛機回來了。
他到家時,媽媽正紅著眼在勸我:「這店裡的生意眼看著是不行了,你媽說得對,在星市你的確可以得到更好的教育資源……他們,也比我跟你爸條件好。」
她溫柔地幫我拂去耳邊碎發:「我們珍珠,果然天生就是公主呢。」
我的心縮成一團。
爸媽如今境況困難,我現在離開,是不是能減輕他們的負擔?
周榆還要念研究生,我賴著不走,是不是會成他的拖油瓶?
正是無所適從間,周榆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媽,你有沒有問過她自己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