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俞,我承認對你一見鍾情。」
「你長得非常漂亮,可接觸後,才發現那是你最不值得一提的優點。」
我掙扎了很久,才答應跟聞錚在一起。
我喜歡他,不僅因為他對我好。
而是因為他是一個很好的人。
他沒娶到門當戶對的姑娘,為此,費了不少心思讓公婆喜歡我,成為我的底氣。
是自幼築起的自卑之牆禁錮了我。
是時候破開了。
12
看著媽媽近乎扭曲的面容。
我深吸一口氣,直視她的眼睛。
「媽,別指責阿錚!」
「當年你沒妨礙爸的前途,事事以他為先,他不照樣出軌了?」
「對老婆孩子不管不顧,把外面的人寵上天。你的逆來順受,除了讓他更有資本揮霍、更看不起我們,還有什麼?」
媽媽像是被踩中逆鱗,尖銳得刺耳:
「閉嘴!不准你這麼說你爸!」
「男人難免有應酬,那些都是謠言!別聽外人瞎嚼舌根,在阿錚面前胡說八道,丟全家的臉!」
「女人啊,終究得靠娘家撐腰,你爸就是最硬的靠山,怎能說他壞話?」
她對我爸余情未了。
總說家醜不可外揚。
不許我告訴聞錚,我爸早在離婚前,家外有家。
她說他壞話可以。
我不行。
就很雙標。
媽媽走到聞錚身邊,帶著幾分討好和煽情:
「阿錚,別聽俞俞胡言亂語。當年要不是她爸撐著這個家,我根本養不活她。」
我緩緩坐直身體,反駁道:
「我上大學,他給過一分生活費嗎?為了湊學費,我白天上課,晚上端盤子,周末做家教。」
「大二急性闌尾炎住院,要交五千塊押金。我打電話讓你求他,你說他沒錢,是舍友湊錢給我辦的住院手續。」
「我受的罪,全是自己扛過來的,跟他沒有半分關係!」
媽媽嘴唇哆嗦著。
再也維持不住剛才的理直氣壯。
她看向阿錚,想讓他別信我。
可聞錚握著我的手更緊了。
眼底的心疼和憤怒毫不掩飾。
13
出院後,聞錚把工作挪到家裡。
寸步不離地守著我。
臨時出門,就讓張姨照顧。
媽媽想找機會跟我單獨說話,一直沒找到空隙。
這天下午,我一個人在睡午覺。
媽媽快步走進臥室,反手帶上門,聲音委屈:
「小俞,老實跟媽說,你是不是……怕我害你?」
我的聲音平靜無波:
「我只是不想再摔一次,讓寶寶再經歷一次風險。」
這句話,像戳中了她的淚點。
媽媽往床邊一坐,雙手捂著臉嗚嗚哭了起來:
「你是我十月懷胎生下的女兒,我怎麼可能害你和我的外孫?」
她不吃不喝。
卻找遍了能說話的人訴苦。
舅舅說媽媽是刀子嘴豆腐心,人非常好,別犟嘴傷了她。
那可不。
我也是很久之後才知道,爸爸寄回來的錢,全讓媽媽給了舅舅一家。
大方的聖母,哪裡會不好?
表姨專程給我打電話:
「小時候家裡窮,你外公重男輕女,你媽吃不飽穿不暖,還總被打罵,從來沒人疼過她。後來嫁給你爸,原以為能有個依靠,誰知……」
「小俞,你要多體諒你媽。」
就是心疼我媽,我才被騙了那麼久。
第一次跟她說,我跟大學學長確定了關係。
她就拚命阻止,說城裡人高攀不起,勸我回老家考公。
我捨不得聞錚。
只好說分手了,留在大城市找工作,給她賺錢買裙子和包包。
她才同意。
到了結婚,忐忑地告訴媽媽。
回想起她的表情。
有憎恨、有厭惡,唯獨沒有祝福。
年少不經事,以為是自己的欺騙才讓媽媽憤怒。
看到那個帖子後,我想起了一個畫面:
逼仄的籠子裡,有一隻螃蟹想爬出去,底下的螃蟹就會把它拉下來。
她,仿佛就是那隻拽住我的螃蟹。
拚命阻止我走向幸福。
恰如現在,媽媽每天都在懺悔,解釋那天不是故意拽倒我。
但她召集了討伐大軍。
親戚說和的電話一個接一個。
教導主任般的訓斥一條接一條。
讓我的孕晚期不得安生。
14
聞錚「沒收」了我的手機。
媽媽不敢讓親戚把火撒到他頭上,消停了一陣。
我如願生下白白胖胖的寶寶,小名舟舟。
他很健康。
聞錚愛不釋手,成天抱著,喜笑顏開:
「我兒子的眼睛、鼻子、臉蛋像媽媽,真好看!」
婆婆也很歡喜。
剛出院,就把我接到隔壁的月子中心。
媽媽眼底的酸意,徹底掩蓋不住。
「不就是生了個兒子嗎?瞧把你公婆高興的,仿佛天下就聞家有孫子似的。」
「住這麼貴的地方,真是金貴得很。」
「想當年我生你,剛生完第二天就下床給你爸做飯,哪有這待遇?」
我以為會難過。
但沒有。
過去牽絆著我情緒的,是鑿刻在心間的母女情。
直到意識到,世上不是所有媽媽都愛女兒。
我放下執念。
不去求她的愛。
那些妒忌、酸意、咒罵,仿佛成了過眼雲煙。
15
月子中心的午後格外安靜。
我喂完奶,聞錚去樓下取公婆送來的補品。
護士臨時被支去拿育兒手冊。
只剩我和熟睡的孩子。
迷迷糊糊間,我聽見門被輕輕推開又關上的聲響,以為是護工回來,沒太在意。
直到聞錚慌張地問護士:
「你沒帶舟舟去洗澡,他去了哪裡?」

我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住。
聞錚到保衛科查監控。
我媽抱著襁褓里的舟舟,腳步急促地往門口走。
臉上帶著近乎瘋狂的偏執。
我顧不得腹部的傷口被牽扯得生疼,追出去找人。
聞錚攔住了我。
他說報警了,我不能吹風受涼。
那是我人生至暗的三個小時。
媽媽帶著出生十天的舟舟,打車去了火車站。
她想帶我兒子去找我爸,告訴他,江家有後了。
我又驚又怒,無法理解奇葩的心態,歇斯底里地質問:
「媽,你瘋了?」
「爸早就有家了,他根本不想要這個孩子!」
媽媽癲狂地大喊:
「你懂什麼!如果你不是女孩,你爸當年根本不會拋棄我,找別的女人生兒子。」
「我要把外孫帶給他看,讓他知道,我對江家是有貢獻的!」
「狐狸精生齣兒子又怎樣,未必能生孫子。」
「但我有外孫了,是個帶把的,你爸一定很高興!」
16
月子中心有人瞧出媽媽的表情不對勁。
「她這樣子,好像得了神經病啊!」
聞錚當機立斷,想把她送去檢查。
媽媽拚命掙扎,帶著哭腔,滿是怨毒:
「江俞,一切都是你的錯!是你毀了我的人生!」
她的語氣滿是扭曲的妒忌:
「憑什麼你過得這麼好?公婆疼你,阿錚寵你,生了兒子被婆家當寶貝似的捧著,住這麼好的地方!」
「我這輩子沒過過一天好日子,這孩子是江家的種,不該留在你這兒。」
「我要把他送到沒人要的地方,讓你也嘗嘗求而不得、急得發瘋的滋味!」
我又急又怕。
不顧傷口的疼痛,和心裡的恐慌,交織在一起。
緊緊摟住懷裡的兒子。
不敢失去。
仿佛他是我的全世界。
17
婆婆聯繫了心理醫生,對我媽進行診斷。
生活的不順、前夫的背叛、對女兒的嫉妒,像三座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
媽媽開始失眠、偏執,覺得所有人都在針對她。
懷疑我會拋棄她、算計她。
她把童年受過的苦當成武器,把自己的不幸全歸咎於別人。
唯獨從沒想過自救。
醫生說,
「吳女士是長期心理扭曲導致的精神分裂,多年的負面情緒,加上多重刺激,摧毀了她的認知。」
「她活在自己編織的仇恨里,分不清現實和幻想,把最親近的人當成敵人。」
表姨趕來,哭著向我解釋:
「你外婆脾氣不好,動不動把她關屋裡,拿剪刀剪她屁股,現在還有疤。」
「你舅受點皮外傷,她就把你媽扔到河裡,哪怕是冬天。」
「婷婷從來沒被愛過,連名字也是你外婆的媽取的,意思是停止生女孩。」
吳婷,是媽媽的名字。
多年的日子像一灘爛泥,把她的心智徹底攪亂。
「小俞,別怪你媽脾氣太差。因為你不了解,她曾獨自走過多少艱難的道路。」
18
知道這個結果後,我沒有釋懷。
可憐之人,必有可憐之處。
我同情媽媽童年過得不幸。
她沒吃過好的,沒見過漂亮風景,我一直很心疼她。
拚命補償。
給她好看的衣服,好吃的美食。
哪怕她有時行為讓人難堪,也歸結為宿命使然。
但,那不是她把仇恨遷移到我身上的理由。
母親活在痛苦裡。
她淋過雨,就一定要撕傘嗎?
讓女兒重複她的步調,深陷泥潭?
19
爸爸趕來了。
英俊的臉龐染上歲月的風霜,但他的話一如既往地動聽:
「親家,很抱歉,我的前妻給你們添麻煩了。」
他眼尾上挑,看狗都情深:
「俞俞,是爸爸對不起你。」
「如果我多些關心你,就不會不知道,爸爸寄回來的錢,沒有用到你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