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拂過略微泛黃的紙張,我的心情難免緊張。
苦苦追尋的真相如今就攤開在我面前。
鍾醫生對我的最終治療手段到底是什麼?
為什麼同樣的手段,他們全都反對用在哥哥身上?
這裡面到底隱藏了怎樣的秘密?
現在,不需要多加猜測,只需要在這本筆記本上找到關於我的記錄,就能得到答案。
我迫不及待向後翻頁。
終於,看到一個醒目的標題「遺傳學疼痛通路敏化症患者記錄」。
內容以日記形式記載。
XX 年 XX 月 XX 日,收到一名患者,患有罕見的遺傳學疼痛通路敏化症,這個病,未有治癒先例。
XX 年 XX 月 XX 日,第一次為遺傳學疼痛通路敏化症患者動手術,普通止疼藥對患者失效,超大劑量麻藥使患者陷入昏睡狀態,第一次手術失敗。我們的醫療方案,對於患者毫無用處。
XX 年 XX 月 XX 日,第二次手術失敗。
XX 年 XX 月 XX 日,第三次手術失敗。
……
XX 年 XX 月 XX 日,患者瀕臨死亡,通過這段時間的研究,我打算採用冒險的新治療方案,已與患者父母進行溝通,患者父母不敢冒險,但是,留給他們的選擇,只剩這一個,換句話說,他們別無選擇。
XX 年 XX 月 XX 日,治療見效,患者痊癒,新治療方案證明可行。
日記戛然而止。
關於我的記錄,只有這麼多。
我的目光落在「證明可行」四個字上。
既然可行,為什麼不對哥哥使用?
我突然產生了一種遭受愚弄的憤然。
千辛萬苦弄來的日記本,非但沒能為我找到答案,反而讓我陷入更深的疑惑。
同樣是記錄病例,別的病例把如何治療寫得清楚明白。
為什麼偏偏到我這裡,該寫明白的,愣是一字沒提?
是故意的嗎?
那個真相需要保密到連記錄都刻意抹去嗎?
我再也受不了這種被蒙在鼓裡的感覺,將近來收集到的情報整理在一起,走進鍾醫生的辦公室。
關起門來,我將罪證一一擺在鍾醫生的面前:「鍾醫生,這裡面任何一條罪證,無論是欺騙患者,還是用沒有實驗數據做支撐的方法治療患者,把患者當作小白鼠來進行實驗,都足以令你身敗名裂。」
「你救過我的命,我不為難你。」
「也希望你相信,我今天所做的一切,只為讓我哥活命。」
「你的實驗日記上清清楚楚地寫著治療方法證明可行。」
「既然可行,為什麼不能救我哥?」
「鍾醫生,我要知道答案,否則……別怪我不近人情。」
8
利誘不見效。
威逼卻扼住了鍾醫生的喉嚨。
他拿起我擺出的罪證,一條條翻看,在看到他親手所寫的實驗日記時,原本還算鎮定的眸光一下子黯滅。
「這是唐舟交給你的吧?」他指著日記本,問我。
我沒想隱瞞,直接點頭,把唐舟賣了。
得知遭受唐舟的背叛,鍾醫生的神色陡然憔悴。
他頹然坐在辦公椅上,卻似乎並不覺得意外。
「小嘉運,」他喚我道,「我不知道你跟唐舟私底下做了什麼交易,但唐舟那孩子是腦神經科的天才,就是心思太過活泛。」
「你不要助紂為虐,推他走向歧途。」
我四平八穩答:「唐舟那邊,有我壓著,他翻不起什麼浪花。」
「至於擺在您面前的這些罪證,在我看來,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
「我只要一個答案。」
「您告訴我,了卻了我的心愿,這些東西立馬子虛烏有,我就當從未見過它們。」
鍾醫生唇角流露一絲苦笑。
他雙手握在一起,思慮良久,才回答我說:「小嘉運,你執拗地想要尋找所謂的答案,你有沒有想過,如果知道真相,後悔了怎麼辦?」
我斬釘截鐵道:「那也是我自己的選擇。」
念及面前這位老者是曾救過我性命的醫生,我緩下語氣,想了想,對他說了一番推心置腹的話。
「鍾醫生,你們所有人,都讓我放棄。」
「你們都說,哥哥的病,治不好。」
「可是,為什麼放棄?為什麼治不好?總得說出個子丑寅卯來,才能讓我心服口服。」
「你們不說,我總不甘心。」
「我打心底抱著一線希望,我想著,你們沒有法子,不代表我沒有法子。」
「除非你們讓我知道原因,我親自確認自己確實無能為力,否則,我是不會死心的。」
鍾醫生聞言,垮下雙肩,垂著腦袋,沉默良久。
我不著急。
我知道,他需要時間來做取捨。
我有九成把握他最終會告訴我答案。
我只需要耐心等待他自己想通。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五分鐘後,自鍾醫生的胸腔里發出長長一聲嘆息:「小嘉運,我好歹也算救過你的命,你真要這樣苦苦相逼?」
我心頭咯噔一下。
聽他話里的意思,難道到了此時此刻,他依然想要隱瞞?
他怕不是瘋了?
我拉下臉來,無情道:「鍾醫生,你應該很清楚,感情牌對我沒有用。」
「容我提醒你一句,你犯不著為了保守一個秘密,讓自己身敗名裂。」
「你要想清楚,我手裡這些罪證一旦散播出去,你不光從此告別自己喜愛的醫學事業,還可能遭受牢獄之災。」
「你確定要為了一個秘密,把自己後半生都搭進去嗎?」
9
我態度強硬,咄咄逼人。
鍾醫生不堪招架,節節敗退。
他像一頭困獸,被我堵在了無處可逃的死角。
如果說一開始追尋答案,是為了給哥哥治病。
那麼現在……對真相的挖掘,激起了我的好奇心,讓我無比渴望窺見真實的答案。
這幾乎成為我的執念。
鍾醫生面色灰敗。
我認為,他應該快要堅持不住,說出真相了。
然而,辦公室大門被人推開,爸爸媽媽不請自來。
他們推著輪椅,輪椅上坐著……形容憔悴的哥哥。
「抱歉,鍾醫生,小女胡鬧,讓您見笑了。」爸爸一見鍾醫生,就點頭哈腰地道歉。
媽媽亦在一旁賠笑:「鍾醫生,小女胡作非為,還望您莫與她計較,她口中說的那些事統統不作數,您放心,我們不會再讓她給您添麻煩的。」
媽媽的意思很明顯。
她就差沒明著告訴鍾醫生,我手上那些所謂的「罪證」絕不會成為對鍾醫生的威脅。
我的威逼,只差一步就能成功,卻因為父母的闖入,功敗垂成。
我心有不甘:「爸媽,你們帶著哥哥來做什麼?」
只有得過遺傳學疼痛通路敏化症的我才知道,正常人的一次出行,對於病症患者而言,是多麼痛苦的一趟旅程。
如影隨形的神經疼痛,加上外部環境的干擾,患者猶如置身煉獄之中,受盡折磨,苦不堪言。
哥哥來一趟醫院,無異於經歷一遍火烤油烹。
如果此行只是為了我,他們未免太興師動眾。
「是我堅持要來的。」哥哥說話的聲音很輕。
但因為他開口說話,其他人全都閉上了嘴。
所以,儘管他的聲音很小,我也聽得一清二楚。
他說:「嘉運,我是專程來帶你回家的。」
我蹲下,視線與輪椅上的哥哥持平。
我想握哥哥的手,又怕握疼了他,手伸出去一半,縮了回來。
「哥哥,你回家去吧,我再求求鍾醫生,讓他救你的命。」
「你在家休息,等我的好消息。」我輕聲哄著哥哥。
他聞言,失神了一秒。
黑漆漆的眼眸,靜靜凝視著我,自眼眸深處,緩緩浸出一縷笑意。
這抹笑,很複雜。
有對我的包容與寵溺,有說不清道不明的蒼涼,以及……聽天由命的莫可奈何。
隨後,哥哥抬起手。
他病後,瘦得纖細如竹枝的手掌,蓋在我頭頂上。
他說:「嘉運,別忙了,不是鍾醫生不救,是他無能為力。」
「嘉運,」哥哥慘白的笑容裡帶著幾分坦然與豁達,他道,「哥哥的病,治不好的。」
10
我聽過很多人說這種話——哥哥的病,治不好的。
我從來無動於衷。
直到哥哥自己親口說出這句話。
他是笑著說出這句話的,笑容很淺,無奈很深,就好像……他一早便接受了命運的安排,並篤定不會出現任何轉機。
我突然意識到,全世界好像除了我,所有人都知道那個答案。
那個我一直追尋,卻遍尋不著的答案。
為了阻止我繼續追查,哥哥甚至不惜親自出面將我帶回家中。
回到家,關起門來,爸爸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裴嘉運!你牢牢記住,是鍾醫生救了你的命!你要是再敢威脅他,我就當沒生你這個女兒!」
這還是第一次,爸爸對我說這麼重的話。
難得媽媽也沒護著我。
她和爸爸一樣,甚至比爸爸還要歇斯底里。
她說:「裴嘉運,你到底要怎麼樣才肯消停?難道非要家破人亡你才肯罷休嗎?」
我收集到的罪證,被爸媽一股腦兒銷毀。
為了不讓我胡作非為,老兩口天天查我的崗,生怕我再去騷擾鍾醫生。
事事不順的當頭,偏偏唐舟很沒眼色地來向我討債。
他說:「裴總,答應帶給你的實驗日記,我都已經帶給你了,你看,修建實驗室的事,什麼時候啟動好?」
我沖他冷笑:「唐舟,你看我像傻子嗎?當初我跟你說得很清楚,我必須得到我想要的東西,才會答應你的要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