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媽媽的眉眼沒有了往日的縱容。
發現她看向我這邊,我趕緊屏住呼吸,閉上了眼睛。
媽媽看著我安安靜靜地躺在那邊,瘦弱得甚至沒有什麼存在感,慘白的臉和被包紮起來的額頭。
床頭換下來沾血的、洗得發白的衣物,好像都是幾年前買的了。
轉頭看向寧雨,面色紅潤,從頭到腳的名牌,光手上的美甲都花了上千。
她是不是偏心錯了?寧雨性格跋扈,精神還有點不正常,將來真的靠得住嗎?
當年的事情,她其實也……
媽媽目光放軟,滿是心疼,腳步下意識想要往我的方向走,手馬上就要碰到我的床尾。
「媽,我腿疼,都是剛剛被寧月打的,感覺起碼要休息一周了。」
寧雨咬著牙,假裝站不住就往後靠。
媽媽嘆了口氣,眼神只有麻木,沒有一絲自責,先扶著她坐下。
她發現再次爭奪到了媽媽的關注,讓寧雨鬆了一口氣。
20.
寧雨窩進媽媽懷裡撒嬌:「媽媽,不生氣啦,你不是說過你是最愛我的嗎?」
「截肢的事情,明明都是寧月的錯,但是因為寧月在孤兒院裝可憐,讓網上一些不明事理的人指責到您頭上,寧月就像是災星一樣。」
「我就不一樣了,寧雨最愛媽媽了,寧雨都知道,所有的事情和媽媽無關的,寧雨從來都沒怪過你。」
「都是寧月的錯!」
被人指責,戳中了她敏感的神經。
帳號剛剛開始有起色,突然出現了一些評論。
【感覺寧月在家裡還沒有之前孤兒院的時候要開心,媽媽很明顯偏心姐姐啊,還營造什麼偏愛小女兒的人設,噁心!】
【你們不知道,我朋友是醫院的護士,寧雨住院的時候,她說看見寧月被她媽媽按著頭給寧雨跪著賠罪呢,什麼年代了,搞下跪這套。】
【有病吧,這和寧月有什麼關係,明明都是這個媽媽的錯啊!】
【寧月好可憐啊,小小年紀被拐,被遺忘在孤兒院 5 年,被找回家還要被區別對待。】
私信說什麼都有。
愣神間她聽見了寧雨的最後一句,像是蠱惑:「都是寧月的錯。」
媽媽颳了刮她的鼻頭。
重重回復了一個字:「對!」
「但是小雨,她怎麼說都是你妹妹,這次的事情,你也有錯,妹妹醒了之後你們好好聊聊。」
寧雨沒想到自己都這樣說了,媽媽還在幫寧月說話。
她並沒有回覆這句話,只是狠狠地瞪著我。
21.
我出院之後回到了自己家。
受傷的原因,我的住宿也變成了走讀。
「五十」被接回來了。
但是我每天回家之後就回雜物間反鎖房門,誰都不搭理,包括「五十」。
寧雨找茬,我也只是打開語音筆,剩下的只當聽不見。
她覺得我不反抗很無趣,卻還是天天去媽媽那邊告狀,一個不稱心就用幻肢痛博取同情。
媽媽本來就因為直播的事情忙得焦頭爛額,對她的態度也越發敷衍。
這兩天甚至藉口忙,直接搬去辦公室。
直播前半小時。
媽媽盯著那條金毛,眉頭緊鎖。
「小雨,我怎麼覺得它的毛色淺了一點?」
「媽,老年狗是會這樣的,還有就是燈光問題!」寧雨幾天沒看見媽媽了,一到現場就貼了上去。
「我天天和它在一起還能認錯?您就放心吧,它現在可聽我話了。」
媽媽將信將疑。
直播倒計時已經開始,她只能壓下心中的不安。
22.
正式直播的時候。
現場的「五十」卻無論如何都不願意靠近噴了大量香水的寧雨。
開始都十幾分鐘了,狗糧愣是一口沒吃,急得人團團轉。
「寧月,寧月你來。」
寧雨的長指甲直接掐住了金毛的耳朵,不顧直播尖叫著問出聲。
「媽,憑什麼讓寧月來,她來也沒用,是這個狗的問題。」
對家彈幕已經開始帶節奏了。
看著最疼愛的女兒這副不爭氣的樣子,媽媽再也沒有了好脾氣。
一個眼神都沒有分給她。
「乖,寧月你去,五十最聽你的話了。」
場控重新熱場子。

寧雨一臉不屑:「這又不是你的狗,我就不信你去它就能聽話。」
我倆擦肩而過,我第一次走向台前的亮處,而她走向母親所在的暗處。
23.
整理了一下衣領,確保自己的方向正對著媽媽和寧雨。
我先是伸手在金毛的鼻子下試探了一下,讓它熟悉我的味道,發現並不抗拒之後,再輕輕摸了摸狗頭。
然後我抓了一把狗糧放在掌心。
「我們今天這款產品……」
介紹詞還沒有說完,金毛就開始低頭邊舔邊吃。
團隊的人都鬆了一口氣。
只有寧雨滿臉驚愕。
「怎麼可能?它憑什麼會吃你喂的?它不是你那隻死狗!」
「你那隻狗早就死透了。」
現場的彈幕停了一瞬間,立刻飛速滾動了起來。
媽媽震驚的目光定在了現場的狗上。
想起了我最近回家對「五十」的態度,還有上次我早餐攤突然發狂的舉動。
她一下子就猜到了,五十恐怕是凶多吉少了。我要是沒有五十真的有可能會她還有寧雨拚命的。
她顫抖著打開手機,翻出月初拍的視頻對比。
長得差不多,直到她看見五十的鼻子,她一下子就慌了神。
這狗真的不是五十。
望著我眼神里的釋然,她第一次真的害怕失去我這個女兒。
24.
寧雨卻沒有發現,她越加癲狂,用力握著媽媽的手。
「媽,你信我,肯定是她乾了什麼?」
「對,肯定是她在手上塗了誘食劑!媽……」
「關掉直播。」
「你們都先出去。」
「啪——」
重重一個耳光,直接把她扇倒在地上。
「五十呢?這條狗是誰?」
寧雨狼狽地坐在地上,一下子緩過神來。
「媽,媽……你在說什麼呀,這就是五十啊。」
「我再問你一遍,這條狗是哪裡來的。」
「它就是五十!」
「你放屁,把你媽當傻子耍呢?」
媽媽掐著寧雨的臉,直接打開視頻給她看。
「我和你說過沒有,這場直播很重要很重要,能不能轉型成功就看這次了,這條狗必須要出鏡,你呢,換了狗也不提前和我打招呼,你真的太讓我失望了。」
媽媽看見我不為所動地擼狗,她拉起抗拒的寧雨,拖著她走到我面前:「給你妹妹道歉。」
25.
「小月,這條狗現在只和你親近,彈幕已經有人在懷疑現場的不是五十了。」
「你在的話,就能有藉口說這個是五十,只是現場光線問題。」
媽媽神色討好,第一次就連語氣里都帶上了諂媚。
「媽媽幹什麼要求她,你忘了嗎,她是這個家的罪人,她欠我,欠我們的。」
「下周我們去一趟公證處斷絕關係,我也許可以考慮。」
媽媽甩開寧雨拉住我的手,眼裡是我看不懂的慌張和委屈。
「媽媽知道你難過,但是別說氣話。」
「小月,你因為一隻狗就你不要媽媽了嗎?你忘了嗎,你說過的,你最愛媽媽了。」
「你怎麼捨得不要我呢。」
媽媽看著我,眼淚流了下來,下意識說出口的話卻冰冷刺骨:「寧月,你為什麼總要逼媽媽?你以為我不痛苦嗎?我每次看到小雨的腿,就像有人拿刀在割我的心!如果……如果不是你丟了……」
再一次,我在頸間感受到了炙熱的淚。
可這一次的我清楚地知道,這不是愛,甚至算不上對我的悔。
全是算計。
26.
「五十是我們家的一分子,它的離開,媽媽也傷心,但是畜生總不能和人相比是吧,我們才是一家人。」
望著她倆,我內心毫無波瀾,直接一把將她踹開。
「狗只是不會說話,它比你們這些畜生有情有義多了。」
「你和我不是一家,你和寧雨才是。」
回家的 10 年,一次次的失望和原諒,五十是我的底線。
我知道沒有她我就不會出生,也長不了這麼大。
但是在她的養育之下,我不是活著,只是僥倖沒死罷了。
她又爬起來,死死握住我的手,紅著眼眶看著我,企圖從我眼裡看見對她的一絲心疼。
「寧月,你說過的,說你會聽話,說你不怕吃苦,說你不需好日子,讓我別不要你,現在是什麼意思呢?」
「現在是要先拋下媽媽了嗎?都是騙媽媽的嗎?」
「你是媽媽身上掉下來的肉啊,相比任何人我們永遠都相處 10 個月啊,連你都不能體諒媽媽的苦嗎?」
她越說越悲痛。
每次都是這樣,車禍之後,她要我跪著給寧雨道歉也是這樣的說辭。
我記得院長媽媽和我說過:「男兒膝下有黃金,女兒膝下更是萬萬金,膝蓋不要太軟。」
但是到家第三天,我就被迫因為自己沒有做錯的事情跪下道歉了。
我倔強地求媽媽,我不要,孤兒院長大的孩子總比別人更加敏感、要強。
我明明沒有錯。
那次她也是這樣抱著我說:「你是媽媽身上掉下來的肉啊,相比任何人我們永遠都多相處 10 個月啊,連你都不能體諒媽媽的苦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