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確認五十被送到醫院我才匆匆跑著去學校。
下課鈴響起的瞬間,我拿著請假條就沖了出去。
五十孤零零地趴在一個小格子裡。
粗重的喘氣聲和耷拉著的耳朵都預示著它還不舒服。
我半跪著蹲下來,想摸摸它的頭,又顫抖著挪開。
輕輕點了一下它一半黑一半白的鼻頭。
「五十吶~是姐姐呀,好點了嗎?」
「你是五十的主人嗎?」
8.
藍色衣服的醫生站在身後,看見我濕透的校服,她愣了一下。
「現在有個好消息。」
「也有個壞消息。」
「因為及時喂了肥皂水,巧克力基本上都催吐出來了,沒什麼大問題了。」
「但是!」
「我在做 CT 的時候發現,它的腹部有一個腫瘤,本來可能一輩子都不會長大,受到這次刺激,它開始有了擴散的趨勢。」
腫瘤和擴散四個字,像是在宣判死亡一樣,讓我慌了神。
我靠著牆,慢慢滑坐到地上,耳朵嗡嗡的。
馬上站起來,握緊醫生的手哀求。
「那要怎麼辦啊?醫生姐姐,求你救救五十好不好。」
張醫生嘆了口氣,扶著我到辦公室。
她找了一件厚實的外套給我換上,還給我倒了一杯熱水。
「喝口水吧,你也是江城一中的學生吧?我妹妹和你是一個學校的,今年高三。你怎麼穿得這麼少,別感冒了呀,要先照顧好自己……」
陌生人的安慰,讓假裝的堅強在一瞬間被擊潰了,摧枯拉朽。
素不相識,她的關心沒有道理,她的善意也沒有目的。
咬緊牙關,心底的委屈越是想控制越是一發不可收拾。
9.
張醫生嘆了口氣,切入正題。
「這個事情你還是需要和你家人商量,不論是藥物還是手術都是一筆不小的費用。」
「看得出,你把它養得很好,除了腫瘤,五十基本上沒有什麼基礎疾病。」
「但是狗狗 10 歲,相當步入人類的老年期了,不手術還能有半年左右,堅持手術的話,我也一定會盡力,可是手術是有風險的,而且我早上看送它來的時候,你的家人其實...」
是的,媽媽不一定會願意給五十花錢手術。
不過沒關係,還好我有一點存款,本來是想著成年之後接五十搬出去用的。
醫生的話一直在我腦海迴蕩。
我腿腳發軟,走回病房。
五十立馬感知到我的悲傷,輕輕咬著我的褲腳就想往外走。
「嗚嗚嗚嗚~」
回家,回家。
每次在外面它想回家了,就會扯著褲腳暗示我。
我蹲在它面前,強忍著淚水。
托起它的頭對視,聲音哽咽:「五十,姐姐一定……一定會想辦法治好你。」
它歪著腦袋,認真盯著我看。
「嗚嗚~」
我終究是哭出了聲音,巨大的無助籠罩著我。
五十不知道要怎麼安慰我。
只能使勁圍著我左右跳,把爪子擱我腿上,把腦袋塞進我的懷裡,拚命拱我手,尾巴用力抽打我的小腿。
疼痛讓我清醒。
「疼死了。」
「五十,你的尾巴抽人還是這麼疼,怎麼可能就要死了對吧,不可能的!」
「不可能。」
我擦乾眼淚,用力親了一下五十的大腦袋。
「咱治,等我,取錢,咱們做手術。」
「汪!」
10.
冒著大雨跑回家,媽媽和寧雨卻在討論暑假的時候要去哪裡度假。
「我卡里的錢呢?」
我渾身濕透,發抖著質問。
寧雨敷著面膜,翹著健全的腳讓媽媽給她塗指甲油。
抑制不住的怒火,讓我想起剛剛去 ATM 上查詢餘額。

手抖著輸入 3 次密碼。
發現裡面只剩下 10.09 元。
我直接把儲蓄卡拍在寧雨臉上:「這張卡里是我這些年競賽的獎金和稿費,整整 7 萬多,我的錢呢?」
在那一刻,我心底竟可悲地冒出一絲微弱的幻想,媽媽為了我去質問寧雨。
只要她表現出哪怕一丁點站在我這邊的跡象,我都能為自己找到繼續忍耐的理由。
媽媽卻像是被踩到尾巴一樣,陡然拔高了音量:「寧月,你怎麼說話呢?」
「我是你媽,你都是我的,這個家哪有什麼是你的?」
「我和寧雨才不屑用你那三瓜兩……」
「哦,7 萬啊,你不說我都忘了,我用的怎麼了?」
「我因為這條腿,天天被同學嘲笑,我只是想要一雙好看的鞋子找回一點自信……難道在你們眼裡,我的尊嚴連一條狗都不如?」
「鞋呢?我去退掉。」
寧雨仰起頭朝我挑釁:「不是那死狗自己吐髒了鞋嗎?看來這就是報應啊,惡有惡報,你想要就自己去垃圾桶撿。」
「運氣好的話,撿回來洗乾淨,掛鹹魚上,還能賣個幾千吧。」
聽她這麼說,我徹底死心了。
不再搭理瘋子。
我轉身朝著媽媽攤開手:「我自己的錢,還給我,不然我就報警。」
媽媽不以為意,想要貼著寧雨坐下。
寧雨「切——」了一聲。
氣頭上的她,一把推開靠近的媽媽,站起來俯視著我。
「不可能,你要錢幹什麼?想去救那隻狗?你做夢吧。」
她的模樣逐漸癲狂。
一把撩起褲子,露出假肢:「你憑什麼和那隻死狗天天嘻嘻哈哈,笑得那麼開心啊,而我這麼痛苦,你知道幻肢痛有多痛嗎?我不開心你也休想。」
「欠我的,你們都欠我,不然我怎麼會變成一個殘疾人?就連她都敢來嫌棄我……」
媽媽猛地站起來,拉下褲子不願意直視假肢,哄著寧雨:「都妹妹的錯,欠你的,都欠你的。」
「欠你?我欠你們什麼了?」
11.
我盯著她們,渾身發抖。
她們好像只要認定別人有錯,那錯的就不是我。
太荒謬了。
「神經病吧,你,還有你,你們都有病。」
「你可以怪人販子拐走我!」
「你可以怪大卡車司機疲勞駕駛!」
「你也可以怪自己逃課翻牆,還亂闖紅燈!」
「可你憑什麼怪我想回自己的家?憑什麼怪我找媽媽?」
「寧雨,你就是個膽小鬼,你不願意承認自己的錯,我可憐你,你要把錯誤全部歸結到別人身上來尋求平衡。」
「只會拿比你弱小的來出氣。」
寧雨尖叫著抓起桌上的水杯,朝我砸來:「你閉嘴!」
「要不是媽媽要去接你回家,要不是你要搶走我的媽媽,我怎麼會逃課。」
寧雨突然心虛地停頓了一下,再次提高音量。
「你和你那條狗一樣該死!」
12.
媽媽一把抱住她,轉頭對我吼道:「寧月!道歉,你還有沒有良心!你姐都這樣了,你還說這種話刺激她!」
「她也是我媽。」
「你只知道姐姐,那我呢?」
我指著自己,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淌:「道歉,你們配嗎?」
「我的錢被你們偷了,我最愛的狗要死了,你們卻在計劃度假?」
「滾!」
媽媽氣得臉色發青,手指著大門的方向:「既然你覺得我們不配,那就滾出這個家!永遠別回來,你敢嗎?」
罵完後,她從容坐下,甚至帶著一絲嘲弄的笑意,料定我會捨不得她。
10 年間,受了多少委屈,我都捨不得她。
我也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轉身衝進雜物間,胡亂塞了幾件衣服和五十的狗糧,抱起它的毯子就往門外走。
媽媽在身後摔東西大罵:「走了就別回來!我看你能硬氣到什麼時候!」
在她看來,我這輩子都不會主動離開她,遲早會乖乖回家的。
13.
程院長看著我手腕上的傷口,流著眼淚給我上藥:「小月,沒事啊,院長媽媽在啊!」
她收留了我。
周末還讓我去他兒子的早餐店幫忙。
每個周末給 300 塊錢。
說是兼職,只是想用這種辦法維護我的尊嚴。
她也沒和顧叔細說我的情況,就怕他過分熱情反而讓我壓力太大。
周五晚自習結束已經 9 點多了,心裡一直惴惴不安,但想起明天就能見到五十,我又打起精神。
想給寵物醫院打電話,沒錢買手機,又不想再麻煩大家。
所以 10 點就上床了,企圖用睡眠消耗等待見面的漫長夜晚。
滿腦子只有明天一早給店裡幫完忙,我就能去見五十啦。
我以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14.
「喲,這不是咱們的大網紅寧月嗎,怎麼在路邊賣起包子了?」
寧雨的朋友個個一身名牌,身上的香水都能嗆死人,和這個地鐵口的早飯店格格不入。
她捂著鼻子。
滿臉嫌棄:「你不會是想靠著賣早點的仨瓜倆棗,去救那隻死!狗!吧。」
看著後面排隊的顧客已經皺起了眉。
我握緊了拳頭,依舊保持禮貌地問道:
「這位顧客,您看要吃點什麼?」
「不點單的話,就讓後面趕時間的顧客先買吧。」
畢竟是顧叔的早餐店,萬一出了事情,麻煩的還是院長媽媽。
一雙手背明顯泛著青紫的手,徑直從面前拿起一杯豆漿,喝了一口就直接吐出來,結結巴巴地開了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