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怕季明看到我這個前夫之子心裡膈應,又反悔了吧。
鄉下夏日的深夜裡,除了那一點星光,再也沒什麼光亮。
但即使這麼黑暗的環境里,我仍然感覺到季越看向我那明亮的眼。
他說:「不過我現在無所謂了,她要生就生唄。」
我的聲音帶著點笑意:「那我是不是要祝她得償所願了?」
不知道季越在想什麼,過了一會兒才後知後覺我可能不高興。
他試探道:「你要是不喜歡,那我就不同意。」
「那這份喜歡和不喜歡還挺沉重,都背負人命了。」
喜歡又能怎樣,不喜歡又能怎樣?
雖然我爸對我也很不好,但是他死的那天我就知道,我不會再有親人了。
我的看法我的想法,重要麼?
天上好像飄過一片雲,把所有的星光都遮住了。
我又加了一句:「不關我的事。」
垂下的手忽然被人握住。
對方握得很輕,根本不敢落到實處。
卻存在感十足。
「關我的事。」
季越的聲音透過黑暗傳來:「我的事你可以說了算。」
一點五米的床又小又窄。
因為季越的靠近,我能呆的安全距離越來越短。
我很不喜歡這種感覺。
這讓我感覺到恐慌。
我把手了抽出來閉上眼。
十分疲倦道:「不了,我運氣不太好,自己都算不清楚,還要去算別人?」
16
耳邊傳來一聲低低的「小洵」。
我呼吸平穩,假裝睡著了。

有的人含著金鑰匙出生。
有的人睡十幾萬的床墊都睡不好。
算了。
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17
季越原本想待到我也離開時再走。
但他現在已經進了他們家公司工作,季明根本就沒給他批假。
他拖到第五天實在拖不下去了,才回去。
出發那天,我在村裡給他打了一輛摩的。
季越看到那輛摩托車,氣得眼珠子都要掉地上了。
「所以,那天我們其實是可以坐車回來的?」
「對啊。」
「那我那天走的路算什麼?!」
我幫他把行李用花花綠綠捆綁帶紮好,順便回了他一句:「算你沒苦硬吃。」
「盛洵!」
「再見。」
摩托車開了一段後,季越又跳下車跑回來。
他固執地握著我的手:「盛洵,過完這個假期,就回去,知道嗎?」
回哪去?
我沒問,我直接答應他了。
但腳長在我身上,我愛去哪去哪。
等季越的身影消失,我找出房本還有地契,拿去鎮上把房子過戶給了我姑姑。
之前我爸還在時,欠了她十萬。
半年前我還不能簽字,我這次回來主要就是辦這件事。
之前還想從唐婉手裡拿十萬,這樣就用賣掉這個家。
可惜事與願違沒能拿到錢。
賣手錶那一百萬季越沒給我,我也不會真的就沒皮沒臉去問他要。
我還年輕,還有點可憐的自尊。
辦完這事之後,我本來想直接去南方。
在那邊租個房子,一邊打工一邊等成績出來。
以後就在那邊上大學,再也不回來了。
但買機票時,鬼使神差地,我選了去 A 城轉機。
反正以後也不會去了,再見一面,就當是徹底告個別。
結果我剛下飛機,我就接到了唐婉的電話。
她的聲音壓抑著怒火:「盛洵你快點過來,把你們家的無賴帶走!」
18
我回到季家。
一進門就看到我大伯還有其他幾個家裡的親戚,十分囂張地坐在沙發上。
茶几上的東西隨意取用又隨意丟棄。
原本乾淨整潔的客廳被弄得亂七八糟。
季越不在家,季明站在一旁,臉色鐵青。
唐婉眼裡含著淚,看到我回來,心頭那簇怒火再也壓不住。
「盛洵,把你們家這些人帶回去!」
大伯一聽,不幹了。
他振振有詞道:「唐婉,什麼叫你們家這些人?
你是盛洵的親媽,我弟弟的前妻,以前你和我弟未婚先孕,愛得死去活來。
怎麼現在嫁入豪門了,就想把過去全都抹掉?」
「你閉嘴!」
唐婉眼看就要崩潰:「剛剛你們說找盛洵,他現在已經來了,這裡是季家,你們趕緊走!」
季明帶著指責的目光看過來,我的臉在發燙。
我上前去拉大伯,低聲道:「大伯,有什麼我們回去說。」
大伯冷笑:「回去說?把老家的房子都過戶給別人了,回哪去?
你踏出這個門連飯都不一定吃得起,我告訴你盛洵,今天要是你們不拿出這五十萬,休想我們離開。」
五十萬?
什麼五十萬?
我皺起眉:「我爸下葬那日,欠你的錢不是還清了麼?」
「本金是還清了,可這不還有利息麼?」
大伯得意洋洋舉起手裡的紙條:「這些可都是你爸親手寫的借條,蓋了手指印簽了字的,你想賴也賴不掉。」
我心頭的火氣也要壓不下去了:「總共就借過你五萬,哪裡就能有五十萬的利息?!」
「我的沒有,但是這麼多人的加起來不就有了嗎?」
「我現在沒錢,我以後會還你們,你們先回去。」
大伯坐著沒動:「你沒錢?你沒錢但是你繼父家不是有錢嗎?讓你媽幫你還啊。
她那個新兒子全身名牌,戴的表可以在我們老家縣城買兩套房了。
說起來多虧了他,不然都不知道你們住在這......」
「夠了!」
牽扯到季越,季明忍不住發火。
他叫外面的保鏢進來,想把大伯他們趕出去。
大伯哪裡肯,兩方人對峙著,眼看要打起來。
我站到大伯面前,說:「我現在卡里有一百萬,你們把借條給我。」
大伯他們遲疑了:「你剛剛不是說你沒錢嗎?」
「我不想還肯定這樣說。」
我朝他伸出手:「給我算一下,是不是真的是五十萬?」
19
大伯他們眼神交流了一圈,最後還是把那些借條給了我。
我低頭看了一眼,上面確實是我爸的筆跡。
那又如何?
我抬起頭沖他們笑了一下,然後,趁他們沒反應過來之前,把那幾張借條撕成碎屑。
再從窗邊扔了出去。
外面是個泳池。
那些碎屑大多數都掉了進去。
字跡沾上水,很快就模糊一片。
大伯氣得眼睛都紅了。
「盛洵!你找死!」
他掄起拳頭想揍我。
我後面是唐婉,右邊又是一堵牆,只能往左邊躲。
誰知,左後方有個人抄起旁邊的玻璃瓶,正對著我的腦袋砸下來。
我根本來不及躲,眼看腦袋就要開花。
「盛洵!」
「小洵!」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其中一道聲音的主人抱住了我的頭,另外一個用身體擋住了那個花瓶。
「嘭——」
玻璃渣掉了一地。
我推開唐婉,看到季越滿臉是血。
那些血像是流進我的身體里,頃刻點燃了我心裡的怒火。
「草!」
我單手拎起旁邊的椅子,不管不顧就想衝上去。
季越卻抱住我:「小洵,我頭暈,你別動。」
這句話喚醒了在場所有人。
那兩個保鏢看到季越受傷了,才從季明身邊離開。
大伯和大伯帶來的人干慣粗活,一身是勁。
那兩個保鏢廢了一番力氣才把他們制服。
在等警車和救護車來的時間裡,季越已經從傭人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經過。
「有天你還在睡覺,我出去晨跑,他說他是你大伯我才和他聊了幾句,沒想到他竟然打的是這種主意。」
「小洵,我不知道你還欠著錢,那個手錶的錢我沒給你是因為,因為我怕你拿了錢就走了。」
「是我錯了,如果我早點知道......」
「我回來得有些晚,你有沒有受傷?那些玻璃渣有沒有濺到你?」
「說你傻你還不服,那些借條為什麼要撕碎了?這是他們放高利貸的證明啊,拿去告他們,一告一個準。」
雖然做了簡單的清理,但是他臉頰還有衣服還是有些血跡。
這讓他看起來很狼狽。
一點也不好看。
所以我讓他閉嘴。
「可以啊,那你親我一下。」
這句話一說出來,季明和唐婉都愣住了。
他們不敢置信看著季越,懷疑自己聽錯。
季越半個眼神都沒分給他們。
他只是執著地拉著我的手:「頭好暈,好痛,快點,待會說不定我就要暈過去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還在盛怒中,還是受季越身上的血影響。
我現在看什麼都是一片刺目的紅。
上一次見到這樣的場景,是季越在浴室的浴缸里割自己的手腕。
也許我有什麼鮮血恐懼症。
那個時候,我看到那個場景其實腿一直在發抖。
我現在也在發抖。
季越也發現了。
他抬手想摸我的臉,一動卻牽扯到傷口,痛得眉頭都皺起來了。
看到我自責的模樣,他又忍了回去。
還趁機逗我:「對了,你還記得你第一天見我的時候,說了句什麼話嗎?」
我心弦繃得很緊,努力忽視那些鮮紅的血跡。
好久才想起來:「紅色喜慶,這是給我的歡迎儀式?」
季越回答我:「對,是給你的歡迎儀式,你別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