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捏著手機,咬著牙,淚流了一臉。
陳慕一直在等,等我出獄,等我回家,等我去看他。
他不愛說話,最擅長做的事就是在我身後默默地等。
從十六歲,等到二十六歲。
終於,陳慕等不動了。
身後,有人在交涉,熟悉的聲音傳過來,說話沒什麼人味兒。
「送殯儀館吧,後續的事我會讓人去辦。」
腳步停在我身後,喊我:「哥。」
我站起來,轉過身,看著秦界。
他張了張口,禮貌性地安慰:「人死不能復生,你也盡力了。」
蒼白而虛偽。
我一腳把他踹翻,撲上去壓著他打:「我去你媽的!」
「誰讓你動我手機的?!」
「小慕給我打了七個電話……七個,我一個都沒接到……」
秦界怔了一下:「你說什麼?」
目光陰沉,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操!」
秦界看著我,捧著我的臉,語速很快:「馮奇,你聽我說,陳慕是故意的。他的病情一直很穩定,護工說他會悄悄拔針,是他自己求死的,他是故意讓你難受,他昨天給我打過電話,跟我示威,他說他一個電話就能把你再次偷走,我……」
我一拳砸到他臉上:「住口!」
揪起他的衣領:「秦界,陳慕已經死了,別再給他潑髒水了。」
秦界閉嘴了。
舔了舔嘴角的血,沒滋沒味兒地笑了一聲。
「我給他潑髒水?」
「馮奇,你還能再偏心一點嗎?」
「他死了他就對,那我呢?我就活該是嗎?」
「你告訴我,我又做錯了什麼?」
我看著秦界。
看著他眼中赤紅的委屈和不甘。
他做錯了什麼呢?
我該怨他什麼呢?
怨他太過善妒,怨他不懂事,怨他拉黑了陳慕……
「你沒錯。」
我的淚滴在他臉上,「但是秦界,我們不要再見面了。」
陳慕死的時候,我正在和秦界廝混。
我沒法原諒自己。
秦界沒錯,但是我怕自己得償所願,陳慕會怪罪。
11
陳慕死後,日子恢復了平靜。
我繼續在工地上找活干,勉強能養活自己。
秦界消失了。
那天我說不要再見面之後,秦界給我擦了淚,說:「到最後,還是打算委屈我是嗎?」
「馮奇,我不會再來找你了。」
我的淚滴在他的眼角,像是他也流了淚。
他仿佛在對自己起誓一般決絕:
「我不會再犯賤了。」
後來,我在工地上見過秦界一次。
他來視察,穿著得體的西裝,光鮮體面地走過來。
我剛下工,灰頭土臉地坐在一邊抽煙,腦袋垂得很低。
我做好了被他認出來的準備,心臟砰砰地跳著,每個細胞都在迎接他接下來的任何一句話。
可秦界從我面前經過,腳步都沒停一下。
他沒認出我。
也可能認出來了,不願意理我。
他怪我。
或許,還恨我。
冷靜下來之後,我問了醫院和護工,陳慕一直不配合治療,他死的那天,是吃了藥的。
他是故意的。
故意去死,故意拉著秦界參與他的死亡,故意不見我……
他用這種方式,把自己橫在我和秦界中間。
我怔怔地看著秦界在眾人的擁簇下走遠,直到煙頭燒到了手。
這是對的。
早該這樣,早該斷了,我們不合適。
可是……
好他媽的苦。
兩個月後,工頭喝酒的時候提起來:「聽說咱們集團那個大老闆前段時間出車禍了,殘廢了。公司看他沒用了,就讓別人頂了他的職,之前還鬧自殺,沒死成,你說這人也是真慘……」
我猛地站起來,揪住他的衣領問:「你說誰廢了?」
工頭醉醺醺地說:「就那天來工地那個,叫秦……秦什麼。」
秦界。
我摸出手機,抖著手,摁了幾次,都把號碼摁錯了。
終於撥出去,那邊卻是盲音。
我到他的公司去找,卻沒人搭理我。最後想到去秦界的別墅里碰碰運氣。
我拍著門喊他的名字。
卻沒有絲毫動靜。
要走的時候,身後傳來一聲輕響,猛地回頭,看到那扇門緩緩打開,秦界坐在輪椅里,冷淡地看著我:「怎麼是你?」
「你來做什麼?」
我怔怔地看著他,說:「你瘦了。」
「怎麼鬍子都不刮?」
三個月前, 他還是體體面面的。
看起來, 漂亮又高貴。
這才多久……怎麼就變成流浪漢了?
秦界嗤了一聲:「你來, 就是為了嘲笑我的嗎?」
我瞥見他手腕上的舊疤,想起來包工頭說他嘗試自殺。
咽了口口水說:「秦界,你活下去吧。」
「你是用什麼立場來管我?」秦界握緊了輪椅扶手,恨聲說, 「馮奇,你要是不願意愛我, 就別再出現在我面前!往後我是死是活, 都跟你沒關係。」
秦界吃力地滾動著輪椅往屋裡走,沒控制好力道,輪椅帶著人往一邊歪, 栽倒在地上。
掙扎著往輪椅上爬。
我看不下去了, 快走兩步,一手撈起輪椅,一手撈起秦界, 往客廳走。
秦界掙了一下:「放開!」
我拍了拍他的屁股:「老實點兒。」
秦界不動了。
我把人扔到沙發上,擺好輪椅問:「沒人照顧你嗎?」
秦界別著腦袋不說話。
那就是沒人照顧。
又問他:「中午吃飯了嗎?」
秦界冷笑一聲:「不用你管。」
百分之百沒吃。
我到冰箱找了點能用的東西, 給他做了一碗面。
秦界盯著那碗面看了半晌,我說:「你盯著它能進你肚子裡嗎?用嘴吃。」
秦界抿了抿唇, 拿起筷子, 剛吃兩口。
我說:「你找個護工。」
秦界一頓, 把筷子扔了:「你走吧。」
我看了他一眼:「或者你給我錢, 我給你當護工。」
秦界又把筷子撿起來了,垂著頭說:「馮奇,你要是沒打算跟我一輩子, 就走吧。」
「你放心, 我死了都不會通知你,不讓你為難。」
這是不讓我為難的意思嗎?
這不是逼著我為難嗎?
我點了支煙, 沒應聲。
看他吃完了,問:「再來一碗?」
秦界:「半碗, 謝謝。」
「……」
我本來想等到秦界腿好了再走。
但他的腿遲遲不好。
直到一年後,我半夜起來喝水,撞見秦界邁著長腿從衛生間出來。
他看看我,我看看他的腿,氣笑了。
我把人揍了一頓,第二天一早就收拾了東西。
東西還沒整完, 秦界從二樓摔下來,胳膊又殘了。
冷冰冰地看著我說:「你走吧, 我自己悄悄死, 不給你添麻煩。」
接下來, 秦界就沒好過, 整整三年,不是這兒殘了就是那兒廢了。
我都打算請個仙兒給他看一下了。
直到某次好全乎的秦界又站上了窗台, 輕車熟路地打算往下蹦, 我才算明白, 自己作死找什麼仙兒都沒用。
我提著他的領子把人拉回來:「你他媽就不怕哪次栽下去,命給磕沒了!」
秦界沒當回事,問我:「你還走嗎?」
我咬著牙, 沒說話。
秦界推開我,往窗台上沖。
我抱住他的腰:「不走了!」
「不走了還不行嗎?」
我聽見秦界笑了一聲,很輕很輕。
算了。
我欠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