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眼看著,那血從他指尖一滴一滴流下去,在地上匯成一灘。
我裝作沒看見,轉頭就走。
走了幾步又調回來,走到秦介面前:「醫院就在你面前,你自己不會去包紮嗎?」
秦界抽了口煙,目光冷淡:「怎麼著,忙完你那廢物小寶貝才想起我嗎?」
「不用管我,我自己會死。」
我氣笑了,真多餘管他。
轉身就走。
秦界用他血糊糊的手扣住我的手腕,力道不大,但我沒忍心甩開。
秦界說:「我割腕那次,你把我抱到醫院的時候,眼睛都是紅的。」
「今天,我在那病房站了半個小時,血都流了一灘了,你連問都沒問一下。」
「哥,有時候我想,是不是我再死一次,你才能再看我一眼?」
我嗤了一聲:「這麼說好像是我對不起你了?」
「秦界,你是不是忘了,當初把我送進監獄的人是你。」
我眼眶發熱,想起來心臟就疼。
「我看著你,就覺得自己以前是個傻逼,把你這麼個暖不熱的玩意兒當寶貝揣了那麼久!」
「秦界,你告訴我,當年報警的時候,你有猶豫一下嗎?」
秦界咬了咬牙,也紅了眼:「是你先不要我的!」
「馮奇,是你先不要我的!」
「你親口說的,說我……」
他額上青筋直跳,深吸了幾口氣,才將難以啟齒的話說出來:「說我沒意思,說我不夠騷,說你膩了……」
「我什麼時候……」
我突然噎住了,像被人打了一棒子。
這種話,我真的說過。
7
二十二歲的我,狂得有些讓人討厭。
嘴硬,愛臉面,好炫耀,喜歡玩兒。
那時候,秦界也會跟我吵架。
他不喜歡我去會所,跟人喝酒玩兒車。

所以我出去玩兒,都背著秦界,地點一般在陳龍的夜總會。
當時,圈子裡的人都知道我把秦界搞上手了。
替人還債,供人上學,出來玩兒都不敢太晚回家。背地裡都說我被秦界給干服了。
雖然事實如此,但被人明里暗裡的擠兌,我心裡還是不舒服。
別人問我秦界滋味兒怎麼樣。
我夾著煙,很裝逼地說:「也就那樣吧,沒什麼意思。」
「太傲了,不夠騷,搞得多了就膩了。」
其實我屁股還疼著呢。
那時候我仇家不少,在外人多眼雜的地方,我從來不捧秦界。
干我們這行的,越上心的越得藏著。
被人抓到短處就不好玩兒了。
龍哥給我指了兩個小男孩兒,說:「剛來的,你也新鮮新鮮。」
我沒敢拒,也沒心思碰,只是逢場作戲喝了幾口酒。
被喂酒的時候,從沒關嚴的門縫裡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心跳瞬間就停了,說了聲「去放水」,慌張推開門,卻沒見秦界的影子。
見陳慕在門口,問他:「你剛剛見著秦界了嗎?」
陳慕說:「你看錯了吧奇哥,剛剛門外就我一個。」
我鬆了一口氣。
那天晚上回去,家裡沒開燈。
秦界在黑暗中把我拖到浴室,抱著我問:「你今天去哪兒了?」
我隨口扯了個謊。
秦界沒再問下去。
把我推到浴缸里,說:「哥,今晚想在水裡,行嗎?」
那天晚上,秦界很主動也很粗暴。
我暈暈乎乎的,在牆上磕了好幾下。
被秦界翻來覆去地弄,膝蓋都腫了。
秦界來親我的時候,我已經不清醒了。
只聽見他說:「馮奇,這麼對我,你會後悔的。」
當時,沒放在心上。
我不知道該做什麼表情。
又生氣,又想笑。
怎麼會是這樣?
「聽到了,為什麼不來問我?」
秦界扯了扯唇:「怎麼問?問你怎麼樣才算騷?問你怎麼樣才能不膩嗎?」
他低聲說:「馮奇,我還沒那麼賤。」
頓了頓又說:
頓了頓又說:「而且,那時候我才十九歲……我的所有經驗,都是你教的。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是我的問題,是不是我太無趣了,你才覺得煩……」
我噎住了。
看著秦界難堪的神情,仿佛目睹十九歲時秦界的絕望。
秦界的自尊心有多強,我很清楚。
被這麼貶低、輕賤,秦界憤怒之後,竟然在反思自己。
反思自己是不是不夠好……
我的心好像被蟄了一下。
那麼驕傲的秦界……
他覺得可笑似的。
「那時候,我還為你學了。」
「我找了好幾部片子,想看看什麼叫騷,怎麼樣才能讓你覺得有意思。」
「我還沒學會呢,你就跟陳慕上床了。後來你出事,我聽說你帶著陳慕跑了……我以為你不要我了。我怎麼樣都留不住你。報警的時候,我挺恨你的,我希望你被關進去,最好一輩子都別出來……」
「等等。」我皺起眉,「我什麼時候跟陳慕上床了?」
「高考前三天,那時候你晚上總是不回家,有一天早晨陳慕把你扶回來了,說你喝醉了,你們……」
秦界盯著我,打量我臉上的表情,說到一半兒,突然停住了:「馮奇,當年你真跟他睡了嗎?」
我氣笑了:「你覺得呢?」
秦界罵了一聲,把煙摁了,悶頭往醫院裡走。
「你去哪兒?」
秦界咬牙切齒:「弄死陳慕!崽種,耍我!」
「……」
我攔住秦界:「先把你的胳膊包一下吧。」
「再這麼流下去,你得死在陳慕前面。」
秦界:「……」
8
包完傷口,天已經蒙蒙亮了。
秦界被一個電話叫走,走之前問我:「哥,我們重新開始行嗎?」
這是秦界第二次說重新開始。
我喉頭干癢,低聲說:「秦界,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五年太長了。
那些愛恨也太濃烈了。
在監獄裡,最想秦界的時候,我甚至想……
他來看我一眼,來看我一眼,我就原諒他。
但秦界沒來過。
我入獄五年,秦界不來,我就決定把他忘了。
我得活下去。
但想起秦界我就想死。
我早過了滿腦子談情說愛的年紀。
像秦界這種能把人燒成灰的玩意兒,我不想再碰。
秦界俯身湊近,看著我勾了勾唇:「我明白了,我和你之間,果然還是比較適合玩兒強制愛。」
誰要跟他玩兒強制?
我垂下眼,搓了搓洗得發白的短袖:「你現在功成名就了,要什麼男人沒有,何必纏著我這個勞改犯不放。」
秦界笑了:「你以為我想纏著你嗎?」
「我五年沒去見你,我覺得我能忘掉。」
「沒有你的日子,我過得也挺好的,不會疼,不會嫉妒,不會不滿……我以為就快好了。」
「要是你不出現,我甚至覺得,心臟不跳的感覺也挺好的。」
「你搶劫搶到我頭上的時候,我一點兒都不覺得害怕,只要想到那刀抵著我的人是你,我就覺得興奮。那種活過來的感覺,那種疼到想要流淚的感覺,我很久,很久都沒體會過了。」
秦界拉開車門,背對著我:
「其實十九歲那年,我沒想到,我能這麼喜歡你。」
「那時候我還以為,你沒那麼重要。」
9
當年我和秦界之間,陳慕沒少摻和。
有些事秦界沒說,我也能猜到。
秦界怎麼找到夜總會的,那晚陳慕為什麼也恰好在門外,又為什麼說謊。
醉酒那天早上,陳慕和秦界說了什麼,讓秦界誤會我和他睡過……
如果陳慕是健康的,我一定會揍他一頓,然後讓他滾。
但是,陳慕生病了。
我沒法指責他,只能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那個吻,我沒提,陳慕也沒再提。
但我會下意識地去避免和陳慕的接觸,故意忽視陳慕的失落。
秦界天天給我發騷擾簡訊。
最新的一條是——【我在樓下。】
【哥,想你了。】
【你下來,還是我上去?】
【三百萬。】
該死的三百萬。
我關上手機,給陳慕倒了杯熱水說:「我有點事,出去一下。」
陳慕捧著熱水說:「什麼時候回來?」
「忙完了就來看你。」
轉身時,聽到陳慕輕聲說:「奇哥,我喜歡你,你知道的吧?」
我頓住腳步,喉頭干啞:「小慕……」
「不用回答我,奇哥,我就是想告訴你……我怕以後沒機會說。」
「奇哥,你別怪我。」
「我就是……就是,太想讓你看看我……」
陳慕很敏感。
他或許在我的態度中猜到了什麼。
但我不知道怎麼安慰他。
我憐惜他,感激他,但我沒法原諒他。
曾經疼了那麼久,結果所有的恨都無處著陸,我做不到心無芥蒂。
但如果我知道,那是我和陳慕的最後一面。
哪怕騙他,我也要說,不怪他。
10
陳慕死得很突然,病情惡化,我連他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他死的那天,我還在秦界的床上。
醫院的電話打過來,我耳鳴了很久,一腳把秦界踹開,匆匆去穿衣服。
腰帶系了幾次,都沒繫上。
秦界來攔我:「你去哪兒?」
我一拳打到他臉上,提著領子把他揪起來,目眥欲裂:「陳慕死了。」
陳慕死前,給我打過電話。
我沒接到,秦界拉黑了他的號碼。
除了那幾通無望的電話,還有一條沒發出的簡訊。
【奇哥,我不等你了,我好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