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秒,看見的是一雙幽深如海的黑色瞳孔。
4
再次醒來,我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金家的莊園。
胸口纏著幾層紗布,一動便有暗紅色的血隱隱洇出來。
「欸,森哥別下地!」有人拿著藥箱進來。
我緊緊抓住來人,向他打聽情況。
「家主還好,只受了點擦傷,但你的肋骨震斷了三根,得好好養一陣才行,家主另找了人隨身跟著。」
聞言我鬆了口氣,靠回床頭,任由對方給我換藥。
伏擊暗殺這種事,從我加入幫派,跟著金向棠以來沒少遭遇,但如今我是越來越見不得他涉險。
回憶起事發前種種,我直覺這是起有預謀的、裡應外合的行動。
否則無法解釋對方是怎麼在七八輛車中,獨獨挑中金向棠的座駕的。
我想等他有空來看我的時候,跟他道出我的猜想。
可金向棠一直沒來。
五天後,我實在忍不了了,除了出門執行任務,我還從未這麼久見不著他。
收拾了自己,我拖著步子去到金向棠日常待的小客廳。
屋裡的暖氣燒得很足,他穿了一身暗色的絲綢衣褲,入定般閉著眼睛陷在沙發里出神。
聽到敲門的動靜,他眼皮一抬,那一瞬間,眼神如刀般陰冷,有戾氣凝結。
但很快,那情緒又如同被撲滅的火焰,瞬間消失於眼底。
「傷還沒好,不歇著,瞎跑什麼?」金向棠的聲音有些喑啞和疲倦。
我走過去,跪在他腳邊,把頭伏在他膝上,抱著他的腿深吸了一口氣。
「傷沒什麼大礙,是我想見你。」
看他的樣子,我就知道這些天他肯定心煩,忙著追查,因此那點「他都不來看我」的小情緒也無足輕重了。
「家主,需要我做什麼嗎?家裡恐怕是出了內鬼,我可以去查。」
「很多事,不是非你不可,你先養好傷吧。」
「……」
聽到這句明顯透著疏離的話,我一愣。
但抬頭還不待說些什麼,金向棠就動了動腿,示意我鬆開,出去了。
天沼會開始了內部清查。
「連我也查?」
這天,我打開房門,看著阿文領著幾人進來,讓我交出所有電子通信設備,不要離開房間。
「森哥,這是家主的命令。」
「我要見他,我要見家主。」
我不能接受這個指控,不知道為什麼,我尤其不能接受金向棠這麼想我。
「這,森哥,別讓我們為難啊。」
「我要見他!」
最終我還是沒能如願,金向棠不見我,但接了電話。
「你懷疑是我?」
「我沒那麼說,森宇,明白跟你講,我懷疑所有人,也在查所有人,你沒什麼特別的,配合就行。」
金向棠的聲音伴著電流傳過來,冷淡到陌生。
「可是那天我也在車上,我跟你坐著同一輛,如果是我,我也會死。而且,我跟了你十年,我對你——」
「一場車禍,沒那麼容易死人,森宇。」

聽懂他話里的意思,我心都寒了。
「A 城的事從頭到尾都是你在負責,直到問出金佑安的位置,安排人接到我,你都沒有發現問題,你覺得自己做得無可挑剔了麼?此外,似乎連我的電話,我的指令,你都派人留意,讓人通知你,你想做什麼?」
「我、我那是……」我沒法講那種私心,說來也是越界。
「對查你的人解釋清楚。」
說完,對面直接掛了電話。
5
天沼會的清查自糾不只檢查通信聯絡設備那麼簡單。
還包括剝奪睡眠,以「車輪戰」的形式安排人每班 6 小時進行審問,24 小時不間斷。
我重傷未愈,在強光、高音量聲噪的封閉審訊室待了五天。
身體的苦痛倒不算什麼,但我心裡實在難受。
五天後,我從裡面出來。
他們沒查出什麼,因為我的生活太簡單了,十年了,我連休假也是待在金家,根本沒有私人生活。
被發現有問題的,是底下一個被買通的小嘍囉。
沿著花園長廊回房間的時候,金向棠摟著一個男孩子經過。
一抬眼瞥見我,他鬆開人,示意對方原地等著,然後就朝我走過來。
「嘴怎麼裂了,他們不給你水喝嗎?」
金向棠微笑著,仿佛無事發生般,抬手摸了摸我乾裂出血的嘴唇,問道。
「……」我盯著他那雙深邃的、晦暗難測的眼睛,沒說話。
「怎麼了,有情緒了?森宇,規矩就是規矩,你懂的。」
他逗狗一樣,抬手撓了撓我的下巴。
「你不信任我。」
「我當然信任你了。」他明顯敷衍,「否則寧可錯殺也不放過,何必費這麼大勁呢?好了,回去歇著吧,放你幾天假。」
說完,他拍拍我的肩,回身摟過那男孩,和他說笑著離開了。
次日我的卡上多出一筆錢,我知道這是金向棠給的補償,打一棒子給顆棗,他一向這麼馴人。
但這次,我卻異常憤怒,因他那輕飄飄的態度,因兩人昨天相擁離開的背影。
衝出門去,我不顧書房門口保鏢的阻攔,硬是闖了進去。
金向棠從書桌後抬頭,擰眉不滿地上下打量我,但還是叫人鬆開了手。
厚重的紫檀木門在背後合上,我大跨步走向他,鉤起他的脖子就深深吻了下去。
但下一秒,金向棠狠狠拽住我的頭髮,硬是把我的腦袋生生拉了起來,結束了這個吻。
「我沒叫你。」他冷聲道。
「是不是在你眼裡,我和別人也沒什麼不同?」
我眼眶發熱,明明不想哭的,但這麼近地觸碰他,鼻頭就酸脹難受。
我其實能理解他懷疑我,如果不是這個謹慎的性格,金向棠也不能走到今天。
可我在意的是,他太冷漠了。
連多解釋兩句的安撫也沒有,所以一時衝動,問了這個逾越的問題。
「你想要什麼不同?」金向棠一眨不眨,語氣很淡地反問。
「我……」
我一時慌亂,我想要什麼呢?我想要他眼裡有我,想要他不要碰別人,這可能嗎?
見我遲遲不答,金向棠忽地笑了,揉了把我的頭髮,他神色變得寬慰,接著卻說了句讓我一愣的話:
「你出去找個人吧。」
「我看了那五天的監控,除了工作,你的私生活還真的是,乏味得很,所以你可能對——」
他「嘖」地吸了口氣,手背蹭了蹭額頭,像是很苦惱該怎麼表達。
「有什麼誤解,去體驗體驗,多經歷一些,總纏著我算怎麼回事兒。」
我卻一下子就聽懂了。
我們就是床上伴侶,床下僱傭的關係,金向棠想換換口味,所以允許我偶爾的不遜,但我卻因此生出了妄念。
6
「也怪我,那年元旦我喝多了,身邊剛好站著你,稀里糊塗的,你也誤解了我的意思,拿我開了個葷,但跟你感覺還不錯,我也就沒計較什麼,可你現在……」
金向棠頓了一下,輕笑一聲。
「這樣吧,我給你放個長假,你回自己的家好好想想,如果不願再待在我身邊,我把鶴鳴路那片讓你管,你去那兒。」
「你要趕我走?!」
「我什麼時候說『趕』了?」他開始不耐煩,勾起手指用力敲了敲桌子。
「我是要你收收心思,做你該做的!行了,出去吧,以後沒叫你別過來。」
不容我再辯駁,金向棠按了桌鈴,立刻就有人開門請我出去。
我失魂落魄地走在高牆的暗影里,四下蕭索的風在空蕩的心房呼嘯,迴響。
我十四歲被父母賣進幫派抵債,原本是橫屍街頭的歸宿,硬生生靠著不要命的狠勁打出一條生路,在十七那年跟著堂主去見大老闆。
就是在這座氣勢恢宏的莊園裡,看見了當時二十二歲,剛大學畢業的金向棠。
那日他上揚的嘴角,彎挑的眉峰,慵懶地倚靠在窗邊,落日餘暉下,猶如一抹驚鴻,擦亮我整個世界。
「年紀不大,這麼能打,以後跟著我吧,我剛接管鶴鳴路,正需要這麼個人。」
此後六七年,我見證他,也陪著他在天沼會站穩腳跟,又在與金佑安的奪權中,幫他打服所有反對者。
那年元旦,他是喝醉了,我扶著他進了臥室,但他已經醉得不輕,並未給我什麼暗示。
是我,貼著他溫熱好聞的身體,看著他緋紅的臉頰,柔軟的嘴唇,下意識就親了上去,餘下的都是本能。
次日從床上醒來,我惴惴不安,但就算他立刻給我一槍,我也認了,因為再來一次,我恐怕還是忍不住做同樣的事。
但金向棠只是愣了片刻,隨即打趣地一笑:「你小子,多久沒開葷了,弄得我還挺疼,扶我去衛生間。」
這種不清不楚,但於我而言甜如蜜糖的第二種關係就此存在。
我一直以為自己對他來說有點不同,直到今天。
我摁緊了胸口,那處槍傷仍未癒合,絲絲縷縷的痛沿著神經鑽入心臟,網一樣收緊了,直到攥出把血。
我沒回自己的房子,因為我覺得自己想得挺明白,只是做不到他要求的,卻又沒能力改變什麼。
金向棠為了讓我「收心思」,不再讓我貼身跟著他,而是打發我去管理莊園外圍的安防部署。
沒了他的許可,我也不能再隨意出入內宅,唯一見到他的方式是通過監控,看著載他的車進出大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