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我身上,然後快速收回。
最後看我全身心地投入工作沒有反應,這才明目張胆地觀察起來。
我的眉毛很秀氣,眼睛是可愛的小狐狸眼,鼻子小巧挺翹,嘴巴飽滿粉嫩。
沈清川的食指在乾淨的桌子上慢慢描繪著我的五官,最後在嘴巴的位置停住了。
他補充了一句,很好親。
我的工作直到深夜才完成,長期的久坐讓我渾身疲勞,我伸了一個懶腰。
抬手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十一點了。
沈清川就這樣陪著我坐到了十一點,我沒說為什麼帶他,他也沒問。
一種詭異的默契在我們倆中間發生。
這個時間點,小陳已經下班,我開車帶著沈清川。
拉開副駕駛門的時候,沈清川終於開口對我說了今天的第一句話。
他的聲音很好聽,由於尚且年幼的緣故帶著少年音色的清冽。
「我的家在江城路 168 號。」
我知道那個地方,京市出了名的貧民區。
我沒回答他。
沉默地拉著他回到了自己的別墅。
進了別墅後,我才開口。
「聽說你是孤兒?」
沈清川點了點頭。
「那好。」我惡劣地笑出了聲,「跟著我,以後我就是你爹。」
我和沈清川差了六歲。
他十八,我二十四,所以我讓他喊我小爸。
他如果不接受的話,我願意採取一些強制手段。
但是出乎我意料的是,沈清川很快就接受了。
他一雙眼望著我,波瀾不驚,「小爸,我睡哪個房間?」
我摸了摸鼻子,有些挫敗。
本以為是惡霸一寸一寸打斷清冷讀書人的傲骨,沒想到沈清川是個能屈能伸的貨。
沒意思。
我隨手給他指了一個離我房間十萬八千里的房間。
「你就睡那,還有沒事不要煩我。」
沈清川乖巧地點了點頭。
4
已經很晚了,我洗漱後準備上床睡覺。
雖然是十年前,可失眠的老毛病卻又犯了,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
我想起了安眠藥。
抬手摸索一下床頭櫃打算生嚼兩個。
摸了半天也沒摸到那熟悉的小藥瓶。
原來十年前的我也不失眠啊。
我扶額苦笑。
萬籟寂靜的夜晚睜著眼到天明的滋味並不好受,可是一閉眼我就老是想到自己被人欺騙破產,被沈清川按在床上欺負,還有沈清川給我留下的遺產我還沒來得及花呢,那可比我現在的錢多得多。
一想到這兒,我更睡不著了。
氣得我拿起枕頭,穿上拖鞋走到沈清川的房間。
他的房間已經關燈了,我也沒管他是否醒著,啪的一聲把燈打開了。
「你起來。」
我趾高氣揚地吩咐他。
沈清川還沒睡著,慢吞吞地從床上爬起。
「怎麼了?」男孩的聲音溫和。
他還是沒有生氣。
十八歲的沈清川脾氣好得像只卡皮吧啦,搞得我反而莫名有些愧疚。
但也只愧疚了 0.01 秒,就算現在的沈清川沒有做什麼他也要為他的未來贖罪。
所以我理所應當地躺到他的床上並且塞了一本書給他。
「我要睡覺,你給我講故事。」
沈清川手忙腳亂地接過那本童話故事大全。
這本書很厚很大,書邊處都泛起了毛刺,沉重的歲月使用痕跡足以看出我有多寵愛這本書。
「你喜歡這本書?」沈清川有些詫異,「我怎麼……」
「問這麼多幹什麼!你念就是了。」

他後面的話聲音很小我沒聽清,但是也懶得問。畢竟一個成年人最愛的睡前讀物是童話故事大全並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我的蠻橫不講理引得沈清川啞然失笑。
他沒再糾結,轉身關了大燈,又開了一盞昏黃的床頭燈,拖著板凳坐到床旁邊。
「你準備好要睡覺了嗎?」
「嗯。」我輕哼一聲。
「那我就從第一篇故事開始念吧。」
「很久很久以前,森林裡有一隻大灰狼……」
少年清脆的聲音有一種特殊的魔力,壓得我的眼皮越來越重。
因為全心全意地聽故事,那些煩心的事沒有不識趣地湧上來。
但當我快要睡著時,我心底的莫名的焦慮就越來越大。
「沈清川。」
我無意識地呢喃。
「嗯,我在。」
得到了肯定的回覆,下一秒我沉沉睡去。
沈清川講故事的聲音也逐漸弱了下來。
看著我恬靜的睡顏,他合上書俯身在我額頭上落下輕柔一吻。
「晚安,阿程,做個好夢。」
5
我好像做了一個噩夢,第二天大汗淋漓地醒來。
我摸了摸眼角,那裡的淚水還未完全滴落,觸手是濕潤的感覺。
那是一個我害怕發生的事,可我忘了夢的內容。
我坐起身來環顧四周,現在不知道是幾點鐘,屋子很黑。
我瞬間有點恐慌。
我重生了嗎?
也許並沒有,現在還是十年後,沈清川死後的第一個月。
我不知道我的恐懼是因為十年後沈清川死了,還是因為我無法將把我搞破產的人送進監獄。
我說不清。
只是我的周邊很冷,床上沒有其他人,只有孤零零的我一個。
就像破產後的那個冬天,沈清川死後的那個冬天,屋子裡很冷,都是只有孤零零的我一個。
可是昨晚我明明進了沈清川的房間。
難道昨晚才是我做的一場夢?
不,不行!
「沈清川!」我絕望地喊,「你在嗎?」
「嗯,我在。」
黑暗裡傳來一個令人心安的回應。
沈清川打開了床頭燈,昏黃的燈光灑在他好看的眉眼上。
「我一直在。」
我鬆了一口氣。
眼前的少年仍然坐在那個看起來不太舒適的板凳上。
他明亮的眼睛看著我,眼下的皮膚卻泛起了淡淡的烏青。
很顯然,男孩並沒有休息好。
我喉嚨有些乾澀。
「你怎麼不上床睡?」
沈清川不以為意地聳了聳肩。
「床太小了,我怕打擾到你休息。」
我看了一眼身下的這張床。
這算是一張單人床,但是它的寬度勉強能躺下兩個男人。
沈清川因為長期缺乏營養,身子還沒完全長開,和我一起躺下的話並不會有多影響我。
我心情有些複雜。
「你不必這樣,以後在我睡著後,你可以上床和我一起睡。」
「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嗎?」
沈清川很認真地問。
我很認真地答。
「可以。」
其實這棟別墅的房間還很多。
我沒有提起。
也許我也需要一個人陪著我睡。
6
送沈清川到了學校,我調頭去了公司。
季節臨近冬天,夜晚的時間長了起來。此時六七點的天空霧蒙蒙的,街邊的路燈還沒熄滅。
我一個人駕車行走在空蕩的馬路上。這和十年後的我奔波在家和沈清川的公司沒什麼不同,但是心中莫名有了一股沉甸甸的力量,這股力量讓此刻的孤寂也變得寧靜祥和。
到了公司,員工只有零零散散幾個。
我漫步走過工作區去到我的辦公室。
這棟公司不是我的,是我父親的,他和母親出了車禍去世後公司就留給了我。
那是我人生中繼承的第一筆遺產。
想到這兒我禁不住苦笑。
也許在我出生時就被某個不被邀請的女巫下了詛咒,要不然我為什麼總是繼承遺產。
父母去世那年,我才二十歲,我的舅舅替我管理了兩年公司,我接手後他就去管理了分公司。
舅舅是我唯一的親人。
父母很信任他,我也很信任他。
所以在受到他背叛後,我才會那麼措手不及。
那棟經由他管理的分公司生產方面出了紕漏,他為了斂財使用了便宜的材料,幾年時間生產了十幾萬台殘次品流入市場。
這些殘次品就像一顆定時炸彈,果不其然一段時間後,我公司品牌的汽車自燃事件全面爆發。
在這個信息流通速度還不算很快的年代,這件事情迅速傳遍了大街小巷。
我的補救措施無力回天,一封封法院傳票塞滿了我的郵箱。
屋漏偏逢連夜雨,我公司的核心文件也被盜,偷走它的人用高價賣給了對家公司。
我徹底破產,清算身上背負了上千萬債務。
我算不上有什麼擔當的人。
承擔不了這麼大的責任。
破產的第一個月我就受不住了,想死。
我拿著水果刀在浴缸里割腕自殺。
可是那天運氣實在是不好,被小陳發現了,他帶我去了醫院搶救。
命是救回來了,但我割得太深。
右手腕每逢陰雨天疼痛就會再次來襲,把我帶回到破產的那天晚上,讓我在最痛不欲生的日子裡更加雪上加霜。
醫生說我患上了很嚴重的抑鬱,求生意志不強,要多加看管。
小陳紅著眼照顧了我幾天。
我的情況並沒有因此好轉,於是他放棄了,回了農村老家。
我並不怪罪他,反而有些愧疚,畢竟是我的管理不善讓他這幾年的努力全都白費。
所以他走的那天,我就去商店買了一把新的水果刀。
但沒等浴缸的水放滿,沈清川先來了,他強制性地帶走了我,用金錢買下了我身體的支配權。
想起沈清川,我抬起右手看了一眼,現在那裡潔白無瑕。
我一直不知道為什麼。
沈清川很喜歡在事後親我手腕上的那條紅色印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