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蓋住臉,率先捅破:「陳芸呢?你們不是一起去京市嗎?」
方天賜怔了幾秒:「你知道了?」
又有些急切地翻身,按住我的肩膀。
「怎麼知道的?什麼時候知道的?」
說著,又像是想到了什麼:「是高考完那天?」
我沒說話,默認。
方天賜拉直了唇線,眼裡沒有愧疚,也沒有其他。
只說:「是她自己撲上來的,我什麼都沒幹,我推開她了。」
關我屁事。
「我管不了,大學你必須去,不然就立馬把我替你爸還的,還有這幾年養你花的錢,都給我吐出來。」
我想了想,說了一個數:「就算你 20 萬。」
方天賜終於抬頭看我,眼周紅了一片。
「你不要我了?」
我扯了扯唇,吊著眼睛看他。
「我要的是聽話的大學生,不是叛逆期的高中畢業生。」
「不上大學,就給我滾。」
方天賜爬起來,翻箱倒櫃,找出來一萬塊。
都塞給我。
語氣顫動。
「我的錢都在這裡了,都給你。」
「錢不夠,我來湊,江無,你可以要錢,但不能不要我。」
他拉著我的手,將頭擱在我的膝蓋上,一下一下抽泣。
「是你撿了我,不能又丟了我。」
我垂頭看著他,短刺一般的黑髮,個頭那麼大。
哭哭啼啼的。
明明剛被我撿到的時候,那么小一隻。
頭髮也是枯黃的。
也不會哭。
但是聽話得很,讓做什麼就做什麼。
現在怎麼成了這個樣子?
我閉了閉眼,一腳踹開他。
「那就收拾東西,好好去讀大學,你將來賺的錢,頭 20 萬是要給我的。」
方天賜跌倒在地上,抹了一把臉。
「都是你的,沒人跟你搶。」
我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冷哼:「最好是。」
16
我以為方天賜老實了。
他重新收拾了行李,早早就睡了。
我也想睡,眼睛閉著,腦子清醒又混亂。
不知道過了多久。
一具帶著熱氣的身子蹲在我床邊。
沒聽見腳步聲。
我沒敢睜眼,怕天亮了,就剩我一個人了。
下一秒,嘴唇上貼過來一雙濕潤的唇。
越來越深。
滔天的噁心感湧上來,我猛地睜開眼。
一拳帶血。
方天賜偏過頭,鼻血一滴滴往下落,砸出丁點聲響。
我趴在床邊,吐得酸水氣息充滿了小小的房間。
方天賜站起來,在黑暗裡,像個巨人。
垂頭盯著我,嗓音滯澀。
「我就那麼讓你噁心?」
我不知道是從哪裡開始出錯的。
但這樣肯定錯得不能再錯。
「對,噁心透頂。」
「方天賜,你現在就給我滾出去。」
他的身形晃了晃,深呼吸一口氣。
出去拿了燒過的煤炭和掃帚。
低眉順眼地清理了我的嘔吐物。
天一點點亮了。
我還沒看清他的表情,他就提著行李出了門。
出門前,背對著我。
說:「江無,再見。」
我沒聽出來,這再見是真的再見,還是再也不見。
17
死小子,我不跟他聯繫,他也不跟我聯繫。
我都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他上大學都一年了。
我像個空巢老人,每天下班都要翻好久手機。
也給他打過電話。
是別人接的。
那個號碼已經成了別人的。
心裡空空的,不知道接下來的幾十年,我該怎麼過。
我愛上了坐公交。
從起始站坐到終點站。
看著無數人上車下車。
有一天,我看到陳芸上車了。
胸前背帶里,放著一個小娃娃。
公交擠,她沒有位置。
「陳芸,坐這裡。」
她朝我看過來,一步步靠近我。
坐下了。
一會兒抬頭看我幾秒。
最後紅了眼。
「江無,你這麼好,怎麼養出那麼壞的侄子?」
才一年而已,她眼裡的光就沒了。
眼角有了細紋。
孩子被吵醒,哭鬧不止。
她搖搖晃晃哄孩子。
哄完後,低著頭也不看我。
「如果我嫁的人是你就好了。」
我沒接這一茬。
「怎麼突然結婚了?」
她苦笑:「年齡到了,家裡催得緊,喜歡的人跑了,跟誰結都一樣。」
她提到方天賜,眼淚直掉。
「我以為方天賜跟你一樣,紳士善良。他總誇我,買跟我一樣的手機,沖我笑,我以為他也喜歡我。」
「他要去上大學,我也離職,等著他帶我走。」
「結果他就那麼消失了,一句話都沒說。」
「我不敢找你,沒臉找你。」
「原來,他連你都不要啊。」
像被針扎了一下,心尖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我恍然大悟。
方天賜繞這麼大一圈,讓陳芸喜歡上他的原因。
是我。
陳芸算不上好,也不算壞。
她不該攤上我這樣的前任。
她到站時,抱著孩子,蹣跚下車。
我囁嚅著,真心實意地說了一句:「對不起。」
她回頭,苦笑:「該道歉的是我,對不起,見異思遷,還讓你先提出分手。」
她下站了。
18
又是一年過去,我的銀行卡里突然多了二十萬。
冷冰冰的數字,讓我平靜了兩年的心,突然激盪起來。
二十萬是什麼意思?
就這麼買斷了?
街道上人來人往,往來人群都跟我擦肩而過。
我抬頭望天,春天了,候鳥成群飛過,歸家。
我養的那一隻,好像不會回來了。
好歹……讓我最後看一眼啊。
我搓了搓臉,去廠子裡請了假。
就看一眼。
看看他過得好不好,胖了還是瘦了。
又要上學又要賺錢,會不會很辛苦。
我沒想催他還債,不還也行的。
為什麼要還得這麼快呢。
是不是因為……不想再跟我有關聯了。
19
我第一次坐飛機。
很高,也很快。
地面好渺小,我看不到人,連山水都是一片一片,一線一線的。
下了飛機,看到繁華的都市,才有實感。
我去買了一套西裝,換了皮鞋,打車去了京大。
我不知道方天賜在哪裡,隨口問了一個男生。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問我是誰。
一股驕傲油然而生。
我養的孩子,很多人認識。
他比我厲害。
比我強大。
「我是他叔叔,來看看他。」
我翻出錢包,給他看我和方天賜的合照。
終於知道了方天賜的專業和教學樓。
學校好大,所有人都朝氣蓬勃。
只有我,走路都踟躕。
我站在教學樓門口,突然就不敢進去了。
那個學生說方天賜正好要下課了,讓我去教室門口等。
我沒去。
坐在教學樓側面竹林的長椅上,望著大門發獃。
下課鈴響起,我也被喚醒。
學生們魚貫而出。
我生怕看錯眼。
但我瞎操心了。
方天賜太顯眼。
他站在人群里,那麼奪目。
頭髮長長了些,臉色很冷,身旁無人。
有女孩子紅著臉跟他說話,他也只是搖頭,自顧自走了。
我遠遠看著,他漸行漸遠。
不知道過了多久,下午的上課鈴又響了。
我沒見到方天賜再來上課。
但還是捨不得走。
一直到天黑,月亮出來了。
方天賜出現了。
他是跑著的,那雙總是冷暗的眼睛,四處張望。
我的心臟如同擂鼓,鼓譟的聲音吵到了自己。
我捂住了耳朵,捂不住聽覺。
捂住臉,捂不住人。

我站起來想躲。
方天賜一瞬間鎖定了竹林。
他沖了過來。
嘴唇在笑,眼睛紅了。
離我三步遠的時候,他停了下來。
小心翼翼地問我:「江無,你是來找我的嗎?」
他好久沒叫我叔叔了。
突然面對面,我手足無措。
理了理西裝,小聲回應:「我就是來看看你。」
「突然多了那麼多錢,怕你走歪路。」
方天賜不再猶豫,撲上來緊緊抱住我。
「你擔心我?」
「那是我做遊戲編程賺的,我很會賺錢。」
我結結巴巴:「哦哦,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
拍了拍他的腰:「天賜,你先鬆開,喘不過氣了。」
方天賜鬆開了些,但沒放開我。
問我:「還走嗎?」
我仔細看了會兒他的臉,沒瘦,稜角更鋒利了。
我放心了。
確定他沒了我,也能過得很好。
「要走的,我就請了兩天假。」
他的臉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我現在養得起你,別回去了。」
他養我,那像什麼樣子?
但我不能這麼說,不然又要吵架了。
我低著頭,撒謊:「那我也要回去收拾行李,戶口本也在家,得拿過來。」
我沒騙過方天賜。
他也信以為真。
眼角眉梢都掛著笑意。
「我陪你回去!」
我顧左右而言他:「手機怎麼打不通?」
方天賜愣了一瞬,解釋:「去學校時,在火車站被偷了。」
「後來重新買了手機辦了卡,也不敢跟你聯繫,怕你不理我。」
「我以為,你真的不要我了。」
我沒說話,夜色沉默,我的肚子咕咕叫。
我尷尬地開口:「只要你不亂來,我就不會不要你。」
方天賜不接茬,話頭一轉:「餓了一天吧?先去吃飯。」
他偏頭問我:「想吃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