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比我高,還總是把頭塞我頸窩。
頭髮硬硬的,老扎人。
我推開他的腦袋,把零食塞給他。
「回去上課,老子還指望你讀出來給我養老呢。」
「別學些壞習慣,多跟同學們交流,嗯?」
方天賜垂著眼皮,眼睛潤潤的。
不接話。
問我:「你交朋友了?」
遲早會知道的,說了也沒什麼。
「嗯,我也該結婚了。」
我逗他:「養了個野孩子,也該養養親生的。」
沒想到他會真的傷心,不禁愣住,眼睛還變紅了。
眼一眨,就要落下淚來的樣子。
我嚇了一跳。
「幹啥呀?真把我當爹了?」
「我的祖宗哎,這麼大個人了,別丟人。」
「一會兒你女同學該嘲笑你了!」
他不理我,默不作聲,轉身回教室。
又變成冷淡的樣子。
我偷偷看了一會兒。
有孩子掏袋子,想吃點零食。
這小子拍開別人的手,將零食整個塞進桌肚裡。
嘖,我怎麼養了個摳門崽?
這還能指望他掙錢給我?
我還是趕緊自己生一個吧。
6
方天賜不知道抽什麼風,非要辦走讀。
他讓我去學校跟老師談,還要簽字。
簽個錘子的字,老子大字不識一個。
只會按手指印。
我不去。
他就哭,可憐兮兮地說宿舍的人孤立他,他不想住學校。
氣得我當場就要去把那群兔崽子揍一頓。
方天賜拉住我,說那些人有權有勢,揍了他得退學。
我猶豫了,雖然他考這個高中挺容易的,但其他高中沒這所學校強。
我不能一時衝動毀了他的前途。
可是,不揍我咽不下這口氣。
「你是你,我是我。」
「你不說,沒人知道你認識我。」
方天賜鬆開手,這下子是真哭了。
「我不要,憑什麼我要不認識你,你是不是不想要我?!」
「你要結婚,想把我趕出家門是不是?」
「我不要叫你叔叔了,江無,你這個無情無義的男人。」
狗玩意兒哭起來比女人還麻煩。
我怎麼養了這麼個東西。
「行行行,不揍不揍。」
「但是你不能讓別人給欺負了,不然我就揍你。」
「跟著我長大的,居然這麼慫,說出去我都丟臉。」
我拉著他,去找他的班主任。
辦了走讀,順便敲打了一番。
「老師,咱們孩子在學校啊,不僅要關注成績,更要關注身心健康啊。」
「比如有人欺負老實孩子,您得管管吧?」
班主任摸一把自己的禿頭,迷茫地瞧一眼方天賜。
「欺負老實孩子?誰?天賜同學嗎?」
我正要跟他掰扯掰扯。
方天賜拉著我要走。
「叔叔,我餓!餓得快死了!」
倒霉孩子,一點眼色都不會看。
只長個子不長心眼兒。
難怪會被欺負。
愁死我了。
7
十九歲的孩子,老大的個子。
非要跟我睡一張床。
一米二的小床。
我嫌他占地方,抱著被子朝他的房間走。
他的床是一米五的。
他不睡我睡。
方天賜又不樂意。
抱著被子跟過來。
大夏天的,兩個大男人,熱氣沖天。
把我熱毛了。
一腳把他踹下了床。
「你越長越小?滾去自己睡。」
方天賜坐在地上,嘴角下拉,眼角下垂。
像只可憐的土狗。
「叔叔,你要是結婚,我就得搬出去了。」
「一想到以後不能經常見到你,我就睡不著覺。」
「等你有了自己的孩子,肯定就不要我了。」
八字還沒一撇的事,怎麼被他說得馬上就會發生似的。
他的不安太深重,我無法忽視。
但我也不能委屈自己。
「那你別貼著我,很熱。」
方天賜乖巧地點頭,爬上床,側著身子背對著我,睡在床的邊沿。
第二天又被熱醒。
睜眼一看,臭小子的胳膊搭在我腰上,腿把我的腿夾起來。
把我當玩偶熊抱呢。
難怪我渾身都是汗。
嘖。
我一腳又給他踹地上去了。
「不該說你越長越小,青春期到了就去談戀愛,別黏著我。」
方天賜懵懵懂懂,眼睛都沒睜開。
抬頭一臉純真地問我。
「叔叔,我這是怎麼了?」
「怎麼腫了,好痛,你是不是偷偷揍我了?」
好大一口鍋。
臭小子光長年紀,沒長常識?
我額頭青筋直跳。
趕他去洗漱上學。
上班後,順路去影碟店買了點東西。
8
方天賜晚上九點才下晚自習。
半夜很多黃毛到處晃,我不太放心,去校門口等他。
遠遠地,看見他跟幾個小伙子一起出來。
「天賜哥,好好的你怎麼走讀啊?你不知道班長多傷心,說你走了都沒人欺負……」
「天賜哥,你這麼聰明,為什麼十九歲才讀高一啊?」
「天賜哥……」
有些聽清了,有些沒聽清。
天賜哥?
欺負?
所以他們是因為方天賜年齡大,所以欺負他?
我臉一沉,直勾勾地盯著那幾個小子。
有個小伙子看到我了,嚇了一跳,不自覺鬆開了搭著方天賜的胳膊。
「那個人是誰啊,好嚇人,他是不是想揍我?」
他們嚇得哆哆嗦嗦,不敢往前走。
還拉著方天賜,讓他別動。
方天賜抬頭一看。
眼睛裡如同亮起星光。
三兩步衝過來,看著我笑。
「你來接我回家的?」
我冷冷地盯著那幫小伙子,意有所指:
「嗯,擔心你被人欺負。」
「以後都來接你。」
方天賜回頭一看,那群小伙子瑟瑟發抖地抱成一團,迷茫地看著他。
他眼珠子一轉,挺起身板,狐假虎威。
「你們還不快滾,我叔叔很兇,一會兒打得你們滿地找牙!」
呼啦一下,一群人原地轉頭就跑。
我回家把方天賜的衣服都扒了,就留個褲衩。
白白凈凈的,肌理分明。
還好沒受傷。
不然我真的要把那群臭崽子拆了。
9
晚上洗完澡出來,方天賜正拿著我買的東西翻看。
「叔叔,你買的什麼東西啊,怎麼都沒穿衣服?」
我有一股淡淡的違和感。
不管怎麼說,都十九了,不可能什麼都不懂。
況且他爸還是干那一行的。
我從他手裡拿過碟片,放進影碟機。
「教你怎麼發泄,好好學。」
我光著膀子,穿著大褲頭,陪他一起看。
毫無波動。
扭頭瞅了一眼方天賜,從下到上。
他倒是精神。
我不自覺地笑了一下,對上他黑沉沉的眼。
「你也成年了,可以談女朋友。」
我揶揄他。
「不過也要找成年女子,不能禍害別人姑娘。」
方天賜轉開頭,繼續看電視。
很認真地問我:「非得找女朋友嗎?」
我理所當然:「那當然,男人就該找女人。」
頓了頓,我接著說:「你不找也行,不准找男人,噁心。」
方天賜偏頭,意味不明地看我。
「為什麼噁心?」
他怎麼什麼都要問?
我有些煩躁,站起來準備走。
「沒有為什麼,就是噁心。」
「你要是找個男人,就滾出我家。」
「還得把你爸的債還了。」
「你自己看吧,我回我房間睡覺。」
這一晚,方天賜沒有纏著要一起睡。
半夜,我聽到衛生間響起他的聲音。
綿長持久。
我忘了我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10
高一周末就休一天。
方天賜鬧著要見我對象。
我沒辦法,帶著他一起去赴約。
「這是陳芸,我女朋友。這是方天賜,我侄子。」
陳芸個子小,得仰著頭看方天賜。
圓圓的眼裡,都是驚艷。
「江無,你侄子比你還帥。」
她落落大方,笑眯眯地跟方天賜打招呼。
「侄子好,我是你未來嬸嬸。」
方天賜咧嘴,笑開了花。
「姐姐好,姐姐你真漂亮。」
陳芸和我都愣住了。
「不是,你喊我叔叔,喊她姐姐?差輩兒了。」
方天賜聳肩:「姐姐這麼年輕,喊嬸嬸才奇怪吧?」
「姐姐多大?」
沒人不喜歡被誇年輕,陳芸也笑開了花。
「我 22 歲,確實沒比你大多少,喊姐姐也行。」
陳芸比我小五歲。
出來混社會早,但很有自己的想法。
所以才沒有早早結婚生孩子。
她跟我在一起時大多安靜,時而古靈精怪。
跟方天賜倒是聊得來。
得知他在讀高中,鼓勵他好好讀。
「我就是吃了沒文化的虧,才在電子廠磋磨。」
「連家都不敢回,每次回家,我爸媽和我哥還有親戚們都恨不得把我打包送給老光棍。」
「好像我不快點結婚,就是罪人。」
我聽著,沒吭聲。

她就是在廠子裡認識我的,我也沒文化。
我能說什麼?
陳芸也意識到了,偏頭看著我笑。
「還好廠子裡出了你叔叔一個好男人,他幹活兒認真,也不撩廠子裡的妹子。」
「我就看中他踏實的性格。」
方天賜跟著笑。
「太踏實了也不好,你看看他的手和腿,都是被人欺負的。」
我吃得好好的,被他這麼一說,抬頭警告他別亂說話。
催高利貸和在賭場當打手,都不是能拿出來說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