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給我切了一塊大大的蛋糕,甜甜的奶油跟酸澀的眼淚混在一起,說不出的味道。
那頓飯,我們是 AA 的,可是我吃得卻比什麼都香。
唐佳慧身上的光彩太奪目了,我羨慕又自卑,這樣好的人,怎麼能跟我成為朋友呢?
上高中以後,甚至辦住宿手續的時候,我都一直以為自己會跟高中一樣,因為窮被人歧視、被人看不起,努力把自己包裹成一個小透明的樣子。
可唐佳慧跟別人不一樣,她沒有歧視我,反而把我當成普通人看待,吃飯會叫上我、上課會跟我一起走。
我第一次嘗到有朋友的滋味,原來朋友,就是連上廁所都要拽上你一起去的人。
為了說服我跟她一起去小賣部,每次她買零食的時候都會給我帶一包。
她不知道,每次跟她去買東西的時候,她隨手遞給我的零食,就是我的晚飯。
她跟我不同,她一看就是富養出來的姑娘,是個心懷善意的乖乖女。
她長得好看,細皮嫩肉的,白乎乎的胳膊在陽光下反著光。
不像我,面黃肌瘦,一看就是餓了幾百年的胎神。
她是我們班公認的女神,而我榮升成了「學霸」,我們這樣的組合,細想也並不違和。
她平時對我好,我不能用別的報答,只能給她不厭其煩地講題,教她學習,可她卻不怎麼愛聽。
因為營養不良,我身高並不高,就連同學口中常說的「大姨媽」都還沒來過。
在上過生理課後,我自然知道這是個什麼東西。
我雖然擔心,害怕自己跟別人有什麼不同,不過轉念一想,不來也好,省得來了以後還得騰出一部分錢買衛生巾。
我的錢可丁可卯,300 塊錢除了吃飯生活,剩下的錢就得拿來買教輔、列印資料,各有各的用處,實在是分不出來一份了。
可事與願違,高一下學期,在我 16 歲的時候,我的初潮來了。
比正常人憋了幾年的月經讓我難以招架,一方面量大到無法想像,另一方面疼痛讓我難以忍受。
為了省錢,我一塊錢掰成八瓣花。
在小賣部買一包 8 片裝的衛生巾,能用一整個周期。
量多的時候,我就先墊上衛生巾,裡面糊滿衛生紙,等衛生紙髒了,我就再換一層新衛生紙,這樣一天下來也就差不多能用一片。
正好。
唐佳慧無意間在上廁所時推開了我的門,發現了我的秘密。
等我出去後,她在廁所門口等我,紅著眼罵我不愛惜自己的身體。
她說,她媽說了,女孩子來姨媽的時候是最脆弱的時候,一天換一片,又不衛生又難受,怎麼能這麼糟踐自己呢?
自此以後,她包攬了我高中三年所有的姨媽巾。
我不知道怎麼報答她,手足無所地跟她道謝,可心裡卻沉甸甸的。
她擦擦眼淚:「這樣吧,以後你就把我的題全包圓了,你寫兩份,怎麼樣?」
我皺起了眉:「那怎麼行?你不好好學習怎麼上大學?我給你寫作業,那知識進的不還是我腦子嗎?佳慧,你……」
沒等我說完,她就笑得前仰後合。
「笨蛋,我逗你玩呢,以後我有不會的 24 小時問你,可以嗎?」
我點點頭。
為了感謝她,我給她洗了一個學期的衣服,包括床單被罩。
大家知道我的情況,都說我不用這麼做,唐佳慧也不會讓我這麼做的。
在陽台搭床單被罩的時候,唐佳慧拽住了我。
陽光下,她握住我的手:「清清,我們不僅是舍友,更是朋友,你不用覺得有負擔,也不用覺得對不起我。無論如何我都會幫你的。你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上大學,好嗎?」
我點點頭,反手握住她的手。
好,我的朋友。
7
日子過得很快,高二升高三的那個暑假,我們進行了高中最後一次期末考試。
這次考試過後就要迎來改變命運的高考了。
聽說這次考試會跟高中畢業證掛鉤,我們每個人都無比認真地對待。
夏天教室里除了風扇呼呼轉著的聲音,就是大家奮筆疾書的沙沙聲。
考場上,沒有人走神、沒有人睡覺,大家都想為將來拼一把,最後一把。
走出考場的一瞬間,我有點虛脫。
我知道,自己這次考試完蛋了。
數學最後一道大題,我根本看不懂,不管我把哪個公式套進去,那個函數都是不成立的。
我空題了。
上學 11 年,我第一次空題。
但很快,我調整心態,順利把接下來的考試都完成了,連續幾天接連不斷高強度的考試和壓力,讓我有些疲憊。
考完後沒兩天,我就發燒了。
校醫給我開了藥,又花掉了我僅剩不多的生活費。
無奈,我只能打電話問我媽要錢。
「媽,我發燒了,最近在吃藥,生活費不夠了,你看……」
我媽不知道在忙什麼,頓了頓,破口大罵。
「方清清!你現在翅膀硬了是吧?變著法地問我要錢?你身體什麼情況我不知道?上初中的時候怎麼不病,一上高中就體弱多病啦?自己沒錢就想辦法!問人借,問你爸要,總之跟我沒關係!你搞清楚好不好,我一個月給你 300 已經仁至義盡了,你還想讓我怎麼樣?我不要生活的嗎?你知道我壓力有多大嗎?」
「還有!我最近還沒來得及問你成績,看日子你們也快期末考了吧?等這次成績出來的,你要是沒考好……我們另算!」
她嘟的一聲摁掉電話,生怕從我嘴裡再聽到一句要錢的話。
我笑了。
笑到咳嗽,差點把自己的肺咳出來。
我媽嘴裡的「生活」,就是買奢侈包、用大牌化妝品,她肯把錢都花在自己身上,卻不肯分給我一點點。
我點了點頭,夾雜著一抹「沒考好」的心虛,含著淚掛斷了電話。
沒一會,我媽給我發來一串電話號碼,說是我爸的聯繫方式,讓我給他打。
我本來想堅持一下「文人的清高」,可奈何身上滾燙再加上肚子裡飢腸轆轆。
我咬咬牙,只能給我爸打電話。
給那個只活在我童年,卻對他絲毫沒有印象的爸爸打電話。
電話接通了,電話那頭傳來男人的聲音。
「喂?喂?」
我鼻子酸酸的,強忍著委屈,糾結地開了口:「您好,您是李成海嗎……」
男人嗯了一聲,狐疑地問:「你是?」
我咬咬牙:「我是方清清……」
我爸頓了一瞬,難以置信道:「清清?你是清清?你終於聯繫爸爸了……」
我終於沒忍住,在電話里哭成一團。
聽到我的聲音,我爸也哭了。
我們寒暄了一陣,我努力讓他知道我現在過得不錯,還考上了重點高中,說不定明年還能上重點大學。
我爸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
「挺好,真不愧是我的女兒,這麼說,方如梅把你照顧得也不錯……」
不錯嗎?
或許吧。
最後的最後,我還是開了口。
「我今天打電話給您,是想問您……借點錢,我現在發燒了,再加上補課和高三,我媽每個月給我 300 的生活費不怎麼夠,我……」
我爸沉默了。
過了半天,在我自嘲著即將掛斷電話的時候,他開口了。
「清清,爸爸說這個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讓你知道,爸爸現在已經結婚了,成家立業了,也生了個兒子,是你弟弟,比你小五歲,馬上就要上初中了,也是需要用錢的時候。你阿姨不希望爸爸跟過去還有所聯繫……你能明白嗎?」
我咬咬牙,淡淡說了句「我明白了」。
他嘆了口氣:「你是我的孩子,我給你錢是應該的,也可以給你,但我希望這是最後一次。爸爸跟你之間的情分,不想用金錢去衡量,好嗎?」
我支支吾吾地嗯了一聲,我的臉徹底丟盡了,在無數次低聲下氣缺錢花的時候。
最後的最後,他給我的卡里打來了 1000 元。
他沒明說,可我總覺得,這是他買斷我以後不要打擾他生活的價格。
也是,畢竟以後我跟爸爸的通話,僅此一通。
8
果然,那次期末考試我並沒考好,因為數學最後一道大題沒做出來,再加上其他科沒發揮好,我退到了年級第三十。
我沒有告訴我媽,偷偷把成績瞞了下來,準備參加培訓班,好好面對高三。
有了我爸給我的錢,我就能跟唐佳慧一起參加班裡組織的暑假衝刺集訓了。
衝刺班 8 月份開始,緊接著就能跟 9 月開學銜接在一起,我們班裡所有人都報了,一切都在為了高考努力。
放假後,我沒回家,而是出去找了兼職。
白天在奶茶店做奶茶,晚上扮人偶在鬧市街頭宣傳、跟小孩玩。
兩份工一起打,只一個月我就能賺一兩千。
我累嗎?怎麼不累?
我開心嗎?有錢花,怎麼不開心?
唐佳慧暑假去參觀了清華大學,她說她爸想讓她看看高等學府的樣子,希望她以後也能考進去。
鄭雅婷暑假想通了自己的專業方向,為了上大學,她報了藝術類專業培訓班,聽說學的是播音主持,也是,她長得好看,個子也高,適合她。
李勝男暑假回了農村老家,她是美術生,回去又能放鬆心情,又能採風,一舉兩得。
孟瑩暑假睡了個足,她說等升到高三,就沒有睡覺的時候了,現在一定要補齊了。
……
只有我,為了生計奔波工作,活在卡通人物玩偶服後面,活在每一個小朋友家長的鏡頭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