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我存在這個世界上的唯一價值,就是學習學習再學習。
升初中以後,同學間的歧視更厲害了。
因為沒錢,我沒法打扮,就連頭髮都只能剪成好打理的短髮,這樣就能剩下來皮筋、發圈和卡子的錢。
在那個大家都穿著校服,只能在鞋和頭髮上做裝飾的年代,我與所有女生格格不入。
我的髮型成了標準髮型,被教務處安在了「儀容儀表規範表」上。
於是,我被叫了三年的「鍋蓋頭」。
我成了窮比的代言人,班裡的混混會拿我開玩笑,彼此說「方清清是你媳婦」,他們在無人看管的自習課上盡情羞辱我,把所有髒話都安在我身上。
我只能用衛生紙堵起耳朵,使勁背書、做題,假裝自己聽不到那些話。
他們這麼對我,只因為我窮得離譜。
可只有我知道,我家裡明明沒有那麼窮,我媽一個月五千的工資,也足夠我過得稍微好一些。
只是她不願意罷了。
上學的時光總是短暫的,很快就迎來了結業考試。
結業考試過後,我們就要正式進入中考了。
為了考一個好高中,我使出了渾身解數。
我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每天在學校里都是最早到、最晚走的。
苦心不負,我終於在中考時超常發揮,以全校第一的成績考取了重點高中。
我做著美夢——重點高中、重點大學,將來只要我成年了,能出去打工賺錢掙工資,就再也不用過這種苦日子了。
看啊,那會我就明白,我無法改變我媽的思想,只能通過改變自己來改變命運。
4
就在我拿著成績準備跟我媽商量著報志願的時候,意外又發生了。
我沒想過,真正阻撓我上學的,是我媽。
她看到我的成績,知道我的志願,第一反應不是高興,而是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方清清,我沒聽錯吧?你還真想上高中、考大學啊?」
我有些手足無措,茫然地點了點頭。
我媽冷笑出聲:「我看你是真分不清自己幾斤幾兩,就咱們這個家庭條件,還能供你去讀高中?聽我的,你趕緊別填報什麼志願了,趕緊給我滾出去打工掙錢養活自己,省得你總問我要錢!我自己的錢都不夠花,還得供你,真是上輩子欠你的!」
為了我的前途,我又一次服了軟。
我跪在地上,一次次地磕頭求她讓我上學。
我上過學,知道學習的重要性。
我開始給她畫餅,畫到高中、畫到大學,我甚至可以滾去住校,不礙她的眼,生活費給我一點點,餓不死我就行了。
我媽起初還堅定一點,後來看我可憐巴巴的樣子,終究還是想起來我也是她女兒這個事實。
她不甘不願地同意了我,但前提是,我去住校可以,必須好好學習,將來有所出息,不能浪費她花在我身上的錢,更重要的是,為了省錢,她一個月最多給我 300 塊錢的生活費。
300 塊錢,在別人眼裡什麼都幹不了的數兒,卻是我這麼多年,第一次見過的能自由支配的「巨款」。
儘管如此,我還是很高興。
按照老師的建議,我直接報了重點高中。
很快通知書下來了,學校邀請我們全年級前十的家長去接受表彰,再讓前三的家長發言。
我媽嘴上說著「你們學校真麻煩」,可那天還是請了假,打扮得光鮮亮麗,去參加了頒獎典禮。
她穿著明艷,再加上畫得雪白的臉和塗得嫣紅的嘴,跟面黃肌瘦的我站在一起對比鮮明,任誰都無法想像我是她的孩子。
她在台上發表演講。
「我女兒方清清從小到大,一次也沒讓我操過心。這孩子懂事,在人人攀比的時候從沒跟我張過一句嘴,也就是這樣,她才能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學習上。年級第一就是最好的證據!」
……
「當然,她的成功離不開老師和學校的栽培,更離不開的是我們作為家長的鼓勵。我在此也向所有家長共勉,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不會讓孩子因為不上學而碌碌無為,惶度終日。青年的朝氣在於學習,只有學習、只有不斷向上爬,我們祖國才更有未來!」
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響徹雲霄,也響進了我的心裡。
難道,我媽轉性了?
接著就是一項項的流程,班主任發言、校長發言、發獎狀、合影……
散會即放學,我媽臉上一直保持著笑意,告別了老師和同學,我跟在她身後,享受著別人艷羨的目光,心裡第一次覺得我媽真好。
可是拐過下一個街角,我媽將手裡的獎狀不屑的團成球扔在地上,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風送來了她的話。
「盡整些沒用的,面子工程,誰不會似的,有本事發點錢啊,一個破獎狀糊弄誰呢?」
我蹲下身子撿起獎狀,顫抖著手將它鋪平鋪展,在街角待到天黑才回家。
我就說,一個爛透了的人怎麼會突然變好呢?
5
上了高中,我媽果然履行了自己的承諾,給我交了學費和住宿費,而且還每月給我 300 塊錢做我的生活費。
我也給她立下了軍令狀,一定會好好學習,爭取考上好大學,到時候申請助學貸款,就不用她給我學費了。
一旦畢業以後,工資就拿來償還媽媽的養育之恩。
我媽捂著嘴笑出了聲,滿意地點了點頭。
「還算你懂事,不枉費我這麼多年給你花了這麼些錢,你那個死爹卻一句話也不問,要不是我好心,你就要被餓死了!哪來的接受教育、改變命運的機會?方清清,你切記,你一輩子需要感激的人,是我。」
我匆匆點頭,只想糊弄過去。
我想著,有總比沒有強,而且這是我媽這麼多年第一次肯從嘴裡給我吐錢,我感謝都來不及。
可我高估了自己,300 塊錢對於一個住校的高中學生,怎麼夠呢?
比起錢不夠花,讓我更感到恐慌的是,高中的課程和學習方法,用初中那一套東西完全不適用。
我的學習也迅速下滑。
我驚慌著想撿起來,可越干越錯,可能是我給自己壓力太大了,連老師都看不下去了。
她專門把我叫過去。
「清清,現在才高一,你一下不能轉變方式,跟不上是正常的,我們慢慢來,好嗎?你太著急了,壓力太大了,對身體也是種負擔。老師知道你初中的時候是年級第一,不要太要強了,好嗎?」
我抽泣著,將我媽的事兒告訴她。
「可是……我媽說了,她一旦發現我學習成績掉下來了,連一個月 300 的生活費都不肯給我了。」
班主任震驚了。
「一個月 300,這夠用嗎?你不活了嗎?」
我抿了抿嘴:「再不能活,也比我初中強,不說這個了……老師,我想好好學習,你教教我吧……」
我們班主任是英語老師,自此以後,她每天只要沒事的時候,都會在自習課上把我叫過去,專門給我補補英語,把我的短板往上提提。
在我們共同的努力下,我的成績開始有所好轉。
因為從她兜里掏錢的緣故,我媽經常會打來電話問我學習成績怎樣。
班主任可憐我、偏袒我,哪怕是最初幾次沒考好的時候,她也幫我糊弄過去了。
尤其我現在成績提起來了,自己也敢光明正大地告訴她了。
我握著校訊通在公用電話上給我媽打去了電話,我媽沒有意料之內的驚喜,仿佛我考成這樣都是本來應該的。
「嗯,繼續努力,我還在忙,掛了。六萬……」
看啊,她寧願陪人打麻將,都不跟我多打一會電話。
中午下課後,舍友唐佳慧竄到第一排找到了我。
「清清,今天我過生日,晚上還要上晚自習,大機率聚不了,我們中午翻牆溜出去吃飯吧?」
我臉上一喜,但迅速收起了笑意。
過生日啊……那豈不是又要花好多錢……
這對平日裡午飯只是喝水吃餅的我來說,多少有點奢侈了。
見我面露難色,唐佳慧也明白我的顧慮,她拍了拍我的肩膀,眼帶真誠地看著我。
「沒關係,我們今天出去不吃別的,校門外的麻辣燙,好嗎?」
我點點頭,鼻間酸酸的。
6
為了顧及我,她們把過生日的地點選在了麻辣燙店。
我們宿舍六個偷摸溜了出去,穿著校服在麻辣燙店過起了生日。
蠟燭被吹滅的時候,每個人都送了唐佳慧禮物,輪到我的時候,大家目光都投了過來。
我能分辨出來,裡面沒有惡意,有的只是好奇,她們想看看我的送什麼東西。
事發突然,我根本沒來得及準備,我只能把我媽中考過後獎勵給我的一個髮夾遞了出去。
說是獎勵,只不過是她買東西時的一個贈品,她不喜歡,就給我了。
可我媽糊塗了,我是短髮,怎麼能用得上這個東西呢。
唐佳慧眼前一亮:「你怎麼知道我想買個髮夾呀!清清,謝謝你。」
我心裡默念,是我要謝謝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