瘸腿舅舅完整後續

舅舅仍舊神色淡淡地說：

「我不需要你們貼補。過完年藍藍就六歲了，馬上要上小學了，村裡的教育資源怎麼也比不上城裡，你們還是把她接回去吧。」

爸爸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皺著眉向媽媽揚了揚下巴。

媽媽將弟弟放下來，走了兩步站到舅舅面前，沉著臉對他說：

「宋興耀，你幫我帶帶孩子怎麼了？這是你欠我——」

「我真的欠你嗎？」

舅舅抬起頭，定定地看著她。

「姐，欠你的是爸媽，不是我。」

媽媽的聲音噎住了，卻仍梗著脖子說：

「但要不是因為你，他們又怎麼會那樣對我？你是不是忘了，我那時候過得有多苦，做不完的家務挨不完的打，就連考上大學也不准我去讀。你知不知道，我甚至想過去死！」

媽媽的聲音逐漸變得歇斯底里，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樣子。

舅舅的眼睛也變得紅腫，他側過臉去，在臉上胡亂地抹了一把。

爸爸伸手拍了拍舅舅的肩膀。

「興耀啊，你姐這些年過得實在不容易。我聽她說，當年她從你們家跑出來，要不是有好心人資助，根本就不可能念完大學，更別提在城裡頭立足。

「你能幫就幫幫她唄，她要上班，還要操持家裡，兩個孩子實在照顧不過來。

「再說了，我們雖然條件不錯，但現在城裡養一個孩子的費用實在太高了。就說上幼兒園吧，城裡一個月兩三千，你們鄉下只要幾百塊，省下來的錢干點啥不好啊，你說是吧。」

「所以，你們有錢買車，卻沒錢養孩子是嗎？」

舅舅似笑非笑地看著爸爸。

爸爸蹭地站了起來。

「宋興耀，你這麼說話就沒意思了——」

「別說了！」

媽媽突然開口，打斷了爸爸的話。

她一把把我拉過去，斬釘截鐵地說：

「我們帶藍藍回家！」

「你，這——」

爸爸有些急了，扯了扯媽媽的袖子，壓低聲音對她說：

「咱們之前不是都說好了嗎？」

媽媽沒有看他，低頭揉了揉我的腦袋。

「勝藍和寶瑞都是我的孩子，我能照顧好他們。」

爸爸不敢置信地瞪著她，突然冷笑起來。

「行，行，宋成君，你能耐！那兩個孩子你就自己帶，別指望我幫一點忙。藍藍的學費生活費反正我只出五百塊，不夠的你自己想辦法。」

爸爸氣沖沖地跨出大門，鑽進了車裡。

媽媽的眼中噙滿了淚水，卻倔強地梗著脖子，不肯讓眼淚掉下來。

「宋興耀，你去幫藍藍收拾一下東西，我這就帶她回去。」

舅舅靜靜地看著媽媽，過了一會兒，才拉過我的手說：

「藍藍來，和舅舅一起去收拾東西。」

我乖乖地跟他回了房間。

舅舅彎腰整理著衣服，我站在他面前怯生生地問：

「爸爸是不是不想讓藍藍回去？他是不是不喜歡藍藍了？」

舅舅嘆了口氣，把我抱起來。

「那藍藍想回去嗎？」

「想。」我不加思索地答道，「我想和爸爸媽媽，還有弟弟在一起。

「舅舅，我也捨不得你，你能和我們一起生活嗎？」

他笑了起來，點了點我的鼻子。

「小傢伙，人哪，可不能太貪心了。」

舅舅一手拖著箱子，一手牽著我從房間裡出來。

媽媽依舊呆呆地站在原地。

弟弟在她腿邊爬來爬去，像一隻無憂無慮的小猴子。

媽媽伸手想要接過箱子，卻被舅舅拉開。

「我來。」

媽媽點了點頭，沒有拒絕。

爸爸不耐煩地按著喇叭，吵得左鄰右舍都出來觀望。

媽媽剛出門便被人叫住：

「喲，這不是招娣嗎？回來啦？」

媽媽有些尷尬地頓住了腳，向他們道：

「李嬸，劉叔，好久不見。」

「是呀，好多年沒見你回來啦，都快認不出來——」

「走不走啊？真特馬多事！」

爸爸從車窗中探出頭，兇巴巴地吼了一句。

李奶奶和劉爺爺被嚇了一跳，手裡的拐杖都差點掉到了地上。

幸好舅舅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們。

媽媽一臉難堪，牽著我和弟弟上了車。

舅舅把東西放進後備箱，向我揮了揮手：

「藍藍再見，舅舅有空就去看你。」

我的心突然難過起來，看著舅舅，忍不住哭了起來。

「哭個屁，再哭就滾下去！」

爸爸踩了一腳油門，汽車轟地向前跑去。

車子開得飛快，弟弟坐在兒童座椅里還好，旁邊的我被甩得東倒西歪。

媽媽小聲對爸爸說：

「山里路窄，你慢點開。」

爸爸猛拍了一下方向盤，又心疼地摸了摸，氣憤地說：

「我就說不要來你非要來，這下好了，給那個死瘸子找到機會，把這丫頭又甩了回來。」

媽媽沉默了半天，才輕聲說：

「別這麼說他，那是我弟。再說了，他本來也沒義務幫我們養孩子。」

從後視鏡里，我看到爸爸諷刺地撇了撇嘴。

「呵，最恨他的不就是你嗎？現在又來裝什麼姐弟情深？一家子的神經病！」

媽媽閉上了嘴，把頭扭向了車窗那邊。

我想起舅舅溫柔的樣子，忍不住大聲說：

「舅舅不是死瘸子，他是好人。」

爸爸嗤笑了一聲。

「你知道個屁！」

我還要繼續爭辯，媽媽轉過來，對我輕輕搖了搖頭。

我不情不願地合上了嘴。

舅舅是世界上最好的舅舅，爸爸才不是好爸爸呢。

我心裡默默地想著。

身後傳來噼里啪啦的鞭炮聲，我這才想起，這是新年啊。

可是這個年，大家過得好像並不愉快。

弟弟睡著了，爸爸和媽媽一言不發，車廂好像被什麼東西籠罩著，悶悶地透不過氣。

車子搖搖晃晃地前行，我也漸漸睡了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趴在媽媽的肩膀上悠悠地醒來。

媽媽一手抱著我，一邊拖著箱子，吃力地將我向上顛了顛。

我掙扎著滑下來，看見爸爸抱著弟弟，在前面走得飛快。

到電梯口時，爸爸和弟弟已經進去了，電梯門在我們面前緩緩合上。

「姐姐，姐姐還沒進來。」

「別管她們。」

爸爸和弟弟的聲音傳來。

我抬頭看媽媽，她怔怔地看著前方，不知道在想什麼。

這次回來，我發現爸爸好像變得不一樣了。

他回家的時間越來越少，對媽媽也越來越凶。

有一次我還看到他打了媽媽一巴掌。

但媽媽只能偷偷地抹眼淚。

我把這些事悄悄告訴了好朋友娜娜，她肯定地說：

「你爸一定是給你找新媽媽了。

「我爸以前就是這樣，有次還偷偷帶了個女的回來，把我媽都氣病了。」

「那，那怎麼辦呀？」

我急得都快哭出來了。

娜娜拍了拍我的肩膀，像大人一樣語重心長地對我說：

「你別著急。男人都是賤骨頭，打一頓就好了。當時我大舅舅和二舅舅把我爸狠狠地揍了一頓，他一下子就老實了，再也不敢欺負我媽了。

「你不是也有舅舅嗎？叫你舅舅來，把你爸也揍一頓唄。我媽說了，有娘家人撐腰，她才不怕我爸呢。」

舅舅。

我想起舅舅那條受傷的腿，有點擔心。

他可能，打不過爸爸吧。

但我還是偷偷給他打了個電話。

他在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得我都有些著急了，他才緩緩開口：

「放心吧藍藍，有舅舅在，不會讓人欺負你們的。」

爸爸難得回來一次。

吃飯的時候，媽媽猶豫著對爸爸說：

「藍藍班上要買學習資料，每個人二百六。」

爸爸頭也不抬地說：

「我沒錢，你非要帶她回來，這錢你自己出。」

媽媽放下筷子，死死地盯著爸爸。

「你的工資每個月只給我兩千，剩下的去哪兒了？

「謝文生，你是不是，還養著另一個家？」

爸爸先是目光躲閃，然後突然變了臉。

「宋成君，你發什麼神經！」

他把碗「砰」地砸在桌子上，碗瞬間裂開，濺起的碎片差點劃傷弟弟的眼睛。

我和弟弟都嚇呆了，過了好一會兒，弟弟才「哇哇」地哭起來。

媽媽也被嚇住了，臉色慘白地抱住弟弟，手微微顫抖著。

「這日子你要過就過，不過就離，少特馬給我找事兒。」

爸爸一腳踢開凳子，拿起外套罵罵咧咧地離開了家。

大門「嘭」地一聲關上，嚇得弟弟越哭越厲害。

「媽媽。」

我害怕地向媽媽靠過去。

她抱住我和弟弟，把頭埋在我們的脖頸間。

我衣服的領口被濡濕了一大塊。

叩叩叩——

突然響起了敲門的聲音。

「誰？」

媽媽站起來，緊緊地摟著我和弟弟的脖子，緊張地看向大門。

「姐，是我。」

「是舅舅！」

我掙脫媽媽的手，飛快地跑過去打開了門。

「舅舅，舅舅！」

我撲進他懷裡，被他一把抱了起來。

「藍藍，想舅舅了嗎？」

「想。」

看到舅舅，我感覺鼻子酸酸的，一直強忍的淚水突然就流了下來。

一個比舅舅還高的叔叔跟在他身後走了進來。

看著飯廳的一片狼籍，他們對視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