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喲,我們藍藍可真棒。」
「那當然啦,我叫勝藍,媽媽說我要比男孩子更厲害。」
舅舅突然沉默了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我都快要睡著了,他才緩緩地開口:
「藍藍,你不用跟男孩子比,你呀,只要做自己就好。」
「唔。」
我聽不懂他的話,卻乖巧地答應著。
他背著我一顛一顛地往前走,我就在這晃晃悠悠間安心地睡著了。
5
村門口開始修路了。
聽說,要把我和媽媽坐大巴車來時的那條泥濘小道修成寬敞的水泥路。
從城裡打工回來的趙伯伯每天都要去現場轉一轉。
然後在村裡的老槐樹下彙報工程的最新進展。
「我今天看到在拆模了,馬上就可以通車了喲。」
「哪有這麼快,我聽說養護都要一個月呢。」
「你懂個屁,人家用的是早強水泥,幾天就可以通車了。這馬上要過年了,我兒子開車回來,再也不怕陷到泥坑裡啦。」
我看著牽著我手的舅舅,問他:
「路修好了,媽媽來接我的時候,是不是就不會吐了?」
舅舅蹲下來,揉了揉我的腦袋。
「你是不是想媽媽啦?」
「有一點點想。」
「那我們晚上給她打視頻電話好不好?」
「好呀。」
我開心地摟住了舅舅的脖子。
他一把將我抱起來,高高地舉起。我像一架小飛機,繞著老槐樹一圈一圈地飛行。
我咯咯地笑個不停。
樹下的張娘娘吐出幾個瓜子殼,也跟著笑起來。
「嘿,這瘸子,跑得還挺快。」
我不樂意了,蛄蛹著要下來。
舅舅剛把我放下來,我便蹬蹬地跑到張娘娘面前,叉著腰對她說:
「我們老師說了,敬人者人恆敬之。我們小孩子都懂的道理,你這麼大個人還不懂嗎?」
「嘿,這孩子……你說的那是啥意思?」
張娘娘眼中露出了迷茫的神情。
舅舅微笑著看著她。
「藍藍的意思是說,你要先尊敬別人,別人才會尊敬你。」
張娘娘面露尷尬。
「這……興耀,我不是那個意思……那啥,我家裡還燉著湯呢,我先走了哈。」
在眾人的鬨笑聲中,張娘娘提著小板凳落荒而逃。
有人拍了拍我的腦袋,笑著說:
「這娃小小年紀就知道護著舅舅,比她媽有良心。」
「嘿,招娣也不容易,當初老宋他兩口子也沒怎麼疼過她。」
「那也不能連親媽死了都不回來吧。」
有個姨姨碰了碰舅舅的手臂,悄悄問他:
「話說回來,這麼長時間了,招娣怎麼也不來看看孩子?不會因為是個女娃,就丟給你不管了吧?」
另一個娘娘也對舅舅說:
「你媽當初那麼偏心你,也沒說不要你姐,我看招娣現在,可比你媽還狠心呢。」
舅舅的臉沉了下來。
「你們別胡說,我姐那是不放心我一個人住,讓藍藍來陪我的。藍藍是她和姐夫的心肝寶貝,怎麼可能不要了。」
我是爸爸媽媽的心肝寶貝嗎?
我不知道。
我的名字叫勝藍,媽媽說希望我長大後比男孩子更厲害。
但弟弟的名字叫寶瑞,他們說寓意他像寶貝一樣珍貴。
可是,我不想那麼厲害,也想要做他們的寶貝。
6
晚上給媽媽打視頻電話,網絡接通,映入眼帘的是弟弟放大的臉。
「姐……姐,你什麼時候……什麼時候回來呀?」
畫面被拉遠,媽媽懷抱著弟弟出現在鏡頭前。
媽媽笑得一臉燦爛。
「藍藍你看,你弟可想你了,一說要和你視頻,噌地一下子就跑過來了。」
媽媽溫柔地低下頭,輕輕捏了捏弟弟的臉。

「瑞瑞,跟姐姐說,你是不是想她了呀。」
「想……想姐姐。」
媽媽握住他的小手,放到嘴邊親了一口。
我也很想弟弟,但我更想媽媽。
我準備了好多好多的話想對她說。
可是看著螢幕那頭親親熱熱的兩個人,我的那些話好像都說不出口了。
「藍藍,怎麼不說話呀?」
媽媽的目光終於看向了我。
我有些發冷的心又暖了起來,張了張嘴:
「媽媽,我好想——」
畫面突然變得搖晃起來,一會兒向著地面,一會兒對著天花板。
「謝寶瑞,快把手機還給我!」
媽媽的咆哮聲響起,卻再也沒辦法看清楚她的臉。
過了好一會兒,搖晃終於停止了,媽媽重新出現在螢幕前。
卻頻頻回頭張望,聲音急切地對我說:
「你弟又在搗蛋了,我要去給他泡奶,先不說了哈。等過幾天放假,我們帶弟弟來看你。」
「媽媽——」
我話還沒說完,對面已經掛斷。
我呆呆地看著手機,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舅舅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盒牛奶。
「聊完了嗎?來,把奶喝了。」
不知道為什麼,看到舅舅,那些強忍的情緒好像再也憋不住了。
我一頭扎進他懷裡,「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舅舅輕輕拍著我的後背,聽我哭哭啼啼地述說著自己的委屈。
他突然問我:
「藍藍,你討厭弟弟嗎?」
我抬起了頭,認真地想了想,老老實實地回答:
「有時候討厭,有時候又不討厭。」
「那什麼時候討厭弟弟呢?」
我咬著手指思索著。
「嗯……他搶我玩具的時候,纏著我陪他玩的時候……不對,那個時候我其實也不討厭他。可是當媽媽說要我讓著他的時候,我就開始討厭他了。」
我緊張地看向舅舅。
「我是不是一個壞姐姐呀?」
舅舅搖了搖頭,目光落在光禿禿的牆壁上,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下頭,像是自言自語地說:
「原來我以前,也是一個討厭的弟弟啊。」
7
過年前的最後一天,我和舅舅去鎮上趕集,買了好多年貨。
回家路上,我像一隻小燕子嘰嘰喳喳地和舅舅說著話。
「爸爸媽媽是不是明天就要來啦?」
「他們是不是來接我回家的呀?」
「舅舅,你能跟我們一起回去嗎?」
舅舅摸了摸我的頭,沒有說話。
我蹦蹦跳跳地走在田坎上,還順手扯了一把小黃花。
湊到舅舅面前笑咪咪地問他:
「好看嗎?我明天要把它送給媽媽。」
可是新年第一天,爸爸媽媽沒有來。
舅舅拿出一個礦泉水瓶子,把小黃花插了進去。
第二天,他們還是沒有來。
小黃花的根莖有些變軟了,花朵歪歪地垂了下來。
第三天,他們仍舊沒有來。
花瓣也開始打蔫了,變得皺巴巴的,看起來有些沒精打采。
第四天、第五天,他們一直沒有來。
花朵兒軟軟地趴在瓶口上,再沒了生氣。
到了第六天,我打算把瓶子拿出去扔掉的時候,院門外突然傳來了汽車的聲音。
爸爸打開車門走了出來,向我張開了手臂。
「藍藍,想爸爸了嗎?快過來。」
媽媽也抱著弟弟從後排出來,笑吟吟地看著我。
「這丫頭,怎麼傻了?快讓爸爸抱抱。」
我這才如夢方醒,抱著瓶子撲進了爸爸的懷裡。
瓶子裡的水漾了出來,灑在爸爸的外套上,頓時濕了大片。
爸爸皺了皺眉,把我推開,拿過瓶子扔到了牆角下。
「這什麼呀?藍藍,別玩這些髒東西。」
我看著被扔掉的小黃花,撇了撇嘴,忍不住哭了出來。
「那是我送給媽媽的花……嗚……你們怎麼才來,我的花都死掉啦……」
爸爸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
「這,我也不知道啊。」
他抬起頭,視線越過我,落在了我的身後。
「你就是興耀吧,我和你姐結婚這麼久,還是第一次和你見面呢。」
爸爸從懷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了過去。
舅舅擺了擺手,淡淡地說:
「進來坐吧。」
爸爸回頭看了看車,有些擔憂地問:
「我車停這兒沒事吧?這可是剛買的新車。」
舅舅看著爸爸,嘴角彎了彎,悠悠地說:
「放心吧,沒人動的。」
8
「嗨,這事兒都賴我。本來說好一放假就來的,但我想著第一次回老家過年,不能落了你們姐弟倆的面子,跟你姐商量著,去提了個車。
「你姐還說村裡路不好,車子肯定開不進來。這我瞧著挺好的嘛,又寬敞又平整,可以一直開到院門口呢。
「從城裡開車過來,不過兩三個小時,以後來看藍藍也方便。興耀,你說是不是?」
爸爸跟著舅舅進了堂屋,提起新買的車,滿臉都是喜氣。
舅舅突然回頭,爸爸收步不及,差點撞到他身上。
舅舅臉色沉沉地看向爸爸,又看了看媽媽。
「所以你們這次來,沒打算帶藍藍回去?」
媽媽別過了臉。
爸爸四處張望了一下,尋了張木椅坐下來。
翹起了二郎腿,從口袋裡摸出了幾張紅票子。
「那什麼,我和你姐在城裡工作都挺忙的,你反正在家沒事,幫我們帶帶孩子。我們呢,多多少少也付你一些辛苦費,就當是貼補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