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偏偏在偌大的滑雪場裡。
在紛紛揚揚的大雪中。
聞琛來到我身前,取下護目鏡朝我笑:
「真巧,你也來滑雪。」
開玩笑,我知道一點都不巧。
他就是跟著我來的。
我沒理他,自顧自往深處滑。
思緒隨著滑行的軌跡飄遠。
白茫茫的天地似乎能容納一切。
我想了許多,想起小時候媽媽還在世時的快樂時光。
可後來她去世了。
爸爸也有了新的妻子,還有了個比我重要一點的兒子。
於是留給我的時間便少了。
又想起剛和謝舟行在一起時,他黏人得緊。
承諾和誓言,張嘴就來。
可後來,他也有了更重要的東西。
我便不那麼重要了。
過去二十餘載,我好像什麼都無法留下。
「姜宜!姜宜……」
身後似乎有人在聲嘶力竭地喚我。
意識回攏,我這才發現自己已經不知不覺滑到了不可滑區域。
越滑越偏,力度沒及時收住。
幾欲要撞到旁邊高聳堅硬的樹叢。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有那麼一瞬,我幾乎放棄了掙扎。
過往壓抑的情感,將自毀傾向推向了頂峰。
埋在這樣漂亮的地方,似乎也不錯。
所以我下意識閉眼。
然後身體就被旁邊突然撞過來的堅實身軀緊緊裹住,恰好避開了樹幹。
沿著雪坡翻滾了幾圈。
不知何時停下。
直至艱難凌亂的喘息,在我耳畔響起。
「謝天謝地,接住你了。」
我後知後覺,是聞琛救了我。
到現在,他還緊緊抱住我,墊在我身下。
剛剛的翻滾依舊沒避開零星尖銳的枝幹。
零星的血跡從聞琛的滑雪服下,蔓延滲透到雪地里。
我從沒想過,會有人真的為我做到這個地步。
瘋了,真是瘋了!
我掰開他的手翻到一邊,再難保持平靜。
「聞琛,你是有什麼毛病嗎?」
「你瘋了麼……」
我哽咽得連他身上傷勢都無法查看。
顫抖的手被握住。
聞琛氣息紊亂,卻還在那裡笑。
「你不是一直不相信我喜歡你麼……呼,現在總歸信了吧。」
他還藏著絲得意。
我一時說不出話。
聞琛的情況拖不得,我想站起身往上走,找人來幫忙。
可只是一步,腳下就傳來鑽心的疼痛。
又跌回雪地。
我的腳在剛剛的翻滾中,徹底崴了。
別無他法,我只能大聲地一遍又一遍呼救。
可是這個地方在不可滑區域。
又偏又遠。
求救幾乎天方夜譚。
夜色已經蔓延開來。
天地被藍調覆蓋,漫天紛飛的雪逐漸掩蓋住了視線。
我啞著嗓子躺回了雪地上。
就在聞琛旁邊。
此刻的北海道靜謐無比,時間似乎都被停住。
想說的有很多,卻沒有了力氣。
最後只能化為很低的一句:
「對不起,聞琛。」
我有點後悔了。
深藍的天空就像一顆巨大的安眠藥。
「我有點睏了……」
即將閉眼之際,聞琛拉了拉我的小拇指。
他開始斷斷續續地說起來。
不知哪來的力氣。
「你知道洛希極限嗎,姜宜?行星和衛星會因為萬有引力不斷靠近,但他們始終會保持著安全的最短距離。如果一旦超過這個距離,也就是超過洛希極限,潮汐力就會把那顆衛星撕碎……那顆粉碎崩塌的星球最後會化作星塵,聚攏在那顆行星身邊,變成一個環。」
「這……這就是行星環抱。」
「用粉身碎骨換一次相擁,我覺得還不錯……」
「……」
聞琛好吵。
他這個人,是真的有點問題。
這是我失去意識前,最後的想法。
再次醒來,已經是在醫院的床上,腳部已經打上了石膏。
原來是聞琛的電子手錶在摔碎的前一刻,啟動了急救功能,自動撥打了求救電話。
只是排查位置花費了很多時間。
聞琛在我隔壁的病床上。
他的情況比我嚴重多了。
連醫生都不知道他是怎麼撐過來的。
遠處商城的暖調燈光折射在玻璃上,泛著粼粼的光。

外面簌簌的白雪還在下。
我聽到了遠處傳來的日文歌曲「First love」。
很突然地,淚如雨下。
劫後餘生,後悔如遲來的積雪,將人掩埋得無法呼吸。
姜宜啊姜宜,你的初戀真是糟糕透了。
你怎麼會將一切搞成這個樣子……
「姜宜。」
聞琛不知何時醒來,轉過頭靜靜看我。
「你可是我的 First love 誒,」他以一種輕鬆又興奮的語調說,「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正好護士進來,聽到這話又一臉笑容地退出去。
第一次見這樣找時機告白的。
我破涕為笑。
又羞又躁地罵他:
「你,你神經病啊。」
他說,「嗯,我有病。」
「只有你能治好我。」
他沒臉沒皮慣了。
淚意,第一次在我沒意識到的時候,悄悄消散。
或許,那一刻就是心動的初端倪。
「First love」從此有了新意義。
12
折騰了一夜。
第二天依舊得起來核對婚禮細節。
沒辦法,時間緊迫。
聞琛跟在一旁。
因為昨晚的事,他顯得有點心虛。
無論我說什麼,他都說好。
最後工作人員問我用什麼婚禮曲目。
我脫口而出:
「First love。」
我和聞琛在一起後,曾無數次牽手漫步在冬日的昏黃路燈下。
街頭歌手將這首歌唱了一遍又一遍。
雪花飄落。
我們擁抱,接吻。
也曾一起在函館的山頂看燃起的煙火。
分享同副耳機,聽著這首 BGM。
我忍不住撲到了他懷裡。
開始是它,現在也是它。
別無二選。
聞琛也知道。
他眸光閃動,卡殼了許久沒說話。
就在工作人員以為他有什麼意見時。
他很低地說了聲「好」。
核對結束,聞琛起身跟工作人員一起離開。
我拉住他。
抬頭直勾勾地問:
「為什麼不告訴我?」
「不告訴你什麼?」
他長睫斂下,沒看我。
狀似無辜。
「為什麼不告訴我你在不安?」
我站起來,抬手捧住他的臉。
不給他絲毫退避的機會。
「對不起,如果讓你沒有安全感了,可能是我做得不夠。」
「但阿琛,我們之前不是說好了嗎?」我看到一抹紅漫上男人脖頸,
「如果有任何感受都要坦誠交代,不許藏在心裡。」
我感受過。
所以知道那種感覺,最不好受。
我踮起腳,攬住聞琛的後頸,吻了上去。
聞琛的唇型是很好親的那種。
又薄又潤。
尤其是唇珠那裡。
吻到發狠了忘情了,我停下來嘿嘿笑:
「這樣夠了嗎?相信我只喜歡你了麼……」
「如果不夠,」我又拿出手機,打開朋友圈,框框打出一段話:
【我喜歡超喜歡超超超喜歡你,老公!最喜歡你也只喜歡你,餘生請多指教啦~】
這段話肉麻得我都有點不好意思。
但我還是硬著頭皮,點了發送。
「這樣明白我的心意了嗎?過去的那些都是過去,現在我喜歡的有且只有一個人,就是你呀。」
這下聞琛不止脖子,連耳根都紅透了。
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
突然,他像貓吸貓薄荷一樣。
緊緊懷抱住我。
「我愛死你了,老婆。」
他的頭在我頸側蹭來蹭去。
濕漉漉,又黏乎乎的。
我被他一直抱到沙發上。
有點不對了。
我臉燒紅,捶了下他的後背。
「正經點,注意場合注意影響。」
「待會兒我得去試婚紗了。」
「嗯,我知道。」
聞琛的聲音有點啞,
「就讓我這麼抱一會兒就好。」
他的喜歡,向來毫不遮掩。
13
婚禮當天。
謝舟行姍姍來遲。
謝芳知實在沒搞懂自己的弟弟,明明對婚禮毫不在意。
偏偏找件西服,挑挑揀揀找半天。
又不是新郎。
打扮得人模狗樣。
偶像包袱麼?
「都怪你,人家婚禮都開始了。你怎麼一點都不急……」
謝舟行不以為意。
「我急什麼,我又不當新郎。」
「謝舟行?」他聽到身後有人不可思議地叫他的名字。
回過頭,是班長。
他似乎也遲到了,從酒店大門外急匆匆跑進大堂。
看到謝舟行時,眼睛都瞪大了。
「你也來參加婚禮?」
謝舟行「嗯」了一聲。
他也沒想到,會這麼巧參加的是一場婚禮。
後知後覺地,他意識到,也就是說那個叫聞琛的男人娶的是他的同班同學。
沒等他細想,班長小心翼翼地問他:
「你知道……結婚的人是誰了?」
這是個很奇怪的問題。
謝舟行皺眉。
「聞琛,不是嗎?」
班長呼了口氣。
遲疑了幾秒後,班長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沒事,你能放下就好。」
「兄弟我先抓緊進去了。」
更奇怪了。
隱秘的不安在謝舟行心裡蔓延。
促使他腳步加快,再加快。
謝芳知實在忍不住,在後面罵出了聲:
「臭小子,要你快也沒讓你那麼快啊!你姐是孕婦不是超人好嗎,這麼急早幹嘛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