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識時務地推開車門,下車離開。
在關門聲響起的那一剎,許津南問出了最後一句話。
「到底是為什麼?
為什麼這麼突然?」
他扭過頭看我,眼底一片頹敗。
我站在寒風裡笑了笑。
「新婚快樂,許津南。」
9
其實我也是在最近才想明白。
自始至終,許津南就沒想過會和我有什麼結果。
他喜歡的不過是我圍在他身邊轉的那種曖昧感覺。
他想維持的也只是這段令他舒適又放鬆的關係。
至於他對我的好。
只是他世界裡很小很小的一部分。
分量之輕,風一吹,就散了。
就好像在廣場喂鴿子,我得到的所有好,不過是他手裡一小塊麵包屑。
想明白這點後,我竟意外地感到解脫和釋懷。
和許津南分道揚鑣後的這些日子,他很安靜。
我也不再在意。
我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工作中。
每天不是追著甲方爸爸跑,就是陷在連軸轉的應酬中。
上次會所的那筆單子最後我還是成功拿下了。
因為拒絕了捷徑,耗費了我不少心血,也受了很多白眼和磋磨。
但總算乾乾淨淨,將獎金落入我的口袋。
一周後,我接到總公司通知,外派到國外工作一年,漲薪 40%。
出發時間,三天後。
臨走前,我回了趟家。
距離康復醫院最近的弄堂內,不到二十平米的平房,塞滿了雜物和廢品。
十年前,爸爸從工地墜落,自此癱瘓在床,大小便失禁,沒有意識。
媽媽因打擊太過,精神失常,時而清醒時而瘋癲。
我拿溫毛巾給枯萎的爸爸擦了臉和手。
又給媽媽做好了飯,梳了頭,做了最後的叮囑。
然後,將厚厚的一沓錢,放在了鐵盒子裡。
關上門的那一剎,我看著媽媽鬢邊的白髮。
紅了眼眶。
雖然我已經替他們請了專業的護工,但我依舊不放心把他們丟在這裡。
可沒有辦法。
我要為自己掙一個前程,才能為他們掙一個活下去的希望。
去往機場的路上,沉寂了一個月的許津南突然給我發來了消息。
「我到你公司樓下了。」
「有些話,我想當面和你解釋清楚。」
「青梧,我們不該就這樣結束。」
10
我最終還是沒有回覆他。
既然已經決定放手,就沒必要再有任何的藕斷絲連。
我可以走向他九十九步,但最後一步,我必須停下。
登上飛機的那一刻,我抽出了電話卡,丟向風中。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我漲薪 40% 的代價是啃下最難啃的骨頭,替公司開拓海外新客源。
在西雅圖的每一天,都是爭分奪秒的忙碌,事情多得根本干不完。
接連連軸轉了三個月後,某天深夜,我打開手機。
突然後知後覺地發現,我已經很久都沒再想起許津南了。
其實剛到西雅圖那會,陌生的語言環境、難融的工作圈層,一度讓我崩潰。
最難的時候,我還是會不可避免地想起許津南。
想起從前無數個低谷時,他陪在我身邊,給我加油打氣。
想起無數次想放棄的時候,看見他站在路燈下好看的眉眼,就又心生無數動力,想要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
可現在,許津南出現在我腦海中的次數越來越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張繁複的英文合同。
原來長達六年的執念與遺憾,終究會被時間撫平。
所有的事情告一段落後,我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和許津南見面。
直到兩個月後,全球貿易會場上,偏偏再次重逢。
那天我正帶著組員布置會展,在這之前,我已經連續熬了好幾個大夜。
生理期如約而至的時候,我的臉色已經泛白,勉強站直身子都很難。
就在我蜷著身子,直冒冷汗的時候。
一雙有力的大手突然扶住了我的胳膊,承住了我所有即將墜落的重量。
熟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我送你去醫院。」
是許津南。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商務高定西裝,還是像從前那樣矜貴冷峻,目光憐憫又平和。
周遭靜得針落可聞。
高懸在我世界六年的月亮,再次在我晦暗困頓的時候出現。
我恍惚了一秒。
可也只是短短一秒,一秒後,我再次抬起頭,禮貌生疏地抽離胳膊。
「不用,我還要工作。」
11
組裡的小姑娘攙扶著我回了休息室。
嗅到了一絲八卦的味道,她狡黠地問我,「青梧姐,男朋友?」
我捧著熱水,眼前氤氳出追著許津南跑的那六年,搖了搖頭。
「一個很久不見的老朋友而已。」
如果不是看見窗外西雅圖的地標建築,我一度會以為我還沒有離開許津南。
我甚至會以為我又步入了暗戀他的下一個六年。
可幸好,窗外異國的太空針塔實實在在地告訴我。
我已經告別那段卑微酸澀的日子半年有餘了。
我在休息室休息了半小時才出去繼續工作。
可我沒想到,許津南還在。
他站在離展廳不遠的地方,長身玉立,遠遠地看著我。
沒有進一步上前叨擾。
我只瞥了一眼,就收回了視線,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即將開始的會展上。
忙碌的幾個小時後,我在不經意間望向許津南站的位置。
那裡已經空無一人。
展會結束時,已是晚上七點。
我卸下一天的疲憊,剛走出大樓,卻看見許津南等在門口。
此刻已是初春,西雅圖的櫻花在夜色中綻放。
他站在路燈柔和的光影中,靜靜地看著我。
「青梧,好久不見。」
12
車內,許津南打開了暖風,將一塊毛毯蓋到我的膝蓋上。
熟悉好聞的柑橘味道撲面而來。
他從側邊拿出一杯溫熱的紅糖水,遞給我。
「你又不愛惜自己的身體了,還疼嗎?」
「上次我不讓你工作,你生氣了。」
「所以這次我一直在樓下等你,等到你工作結束。」
我靜靜地看著他。
時隔半年,他似乎還保留著對我好的那些習慣。
就連說話的語氣都沒怎麼變,好像我們從未分開過。
可又有某些地方變了,許津南變得小心翼翼了。
我將那杯水輕輕放下,出聲叫了他的名字。
「青梧。」
他打斷我的話。
「我和趙景沅退婚了。」
沒有月亮的夜晚,許津南的眸子卻很亮。
他握住我的手,反覆摩挲,像是失而復得的珍寶。

「一直沒有告訴你我和趙景沅的事,是因為她是我父母給我安排的結婚對象。
我之前和她並不認識,和她接觸,也不過短短三個月。
那個時候我確實沒有想清楚,要不要順著父母的安排,兩家聯姻,就這樣度過我安穩的一生。
直到那天你問我,我到底喜不喜歡你。」
他沉默了幾秒,聲音變得沙啞。
「這段時間,我很認真地想了很久,我對你到底是怎樣的一種感情。
從前你在我身邊的時候,我完全沒有想到我有一天會失去你。
我就那樣坦然地擁有你,享受你陪在我身邊的每一秒。」
直到你突然不告而別。」
「你離開後,我很意外地想你。
不是出於依賴,不是出於習慣,也不是出於朋友之間的友誼。
我只是很簡單而又直白地想見你,想抱一抱你。
我想要你在我身邊。」
他微涼的指尖輕輕撫過我的臉,溫熱的指腹仔仔細細地摩挲著。
像是想要看盡我們分開的這半年。
「青梧,我想和你試試。」
13
換做幾年前的我,聽到許津南說這句話,我會特別開心。
畢竟那些年,我心心念念都想和他在一起。
可是現在,我內心沒有一點波瀾,甚至還覺得很冒昧。
我不是試用品,誰都可以來試一試。
我抽開了手。
「但是我現在並沒有打算要談戀愛。」
「那我等你,等到你想談的時候。」
我有些煩。
「許津南,我不是你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小跟班。
憑什麼你說不愛,就可以吊著我。
你說愛了,我就又得上趕著配合你?」
你把我當什麼了?」
我陪在他身邊那六年,他說他糊塗著不自知。
所以我忍辱負重地被他輕視、傷害。
可他現在清醒了,難道我就要放下現有的一切,跟他的節奏走嗎?
天下慣沒有這樣的道理。
可許津南不肯輕易放棄。
他開始頻繁地出現在我身邊。
或是在去上班的路上,或是在我家附近散步時碰面。
我並不理會,一笑置之。
他又想法設法地拿到了我的聯繫方式,開始像從前那樣在我的聊天框里打卡。
他變成了從前我身處的角色,滔滔不絕地找話題。
早上八點,早安如期而至,帶著一張漂亮的火燒雲照片。
中午時分,他會和我分享午餐,再說說今天發生了什麼。
而我只是看看,一鍵滑過。
幾乎每周,我都會收到他送的花,以及晚飯邀約。
可每一次,我都把花轉贈給了同組的小姑娘們,然後和她們一起吃晚飯,加班奮鬥。
對於我的冷淡,許津南並不氣餒。























